第148章 静心庵泪·遗孤之谜(1/2)
一、子时的回程
硫磺矿洞坍塌的烟尘在冬夜寒风中久久不散,像一场肮脏的雪,覆盖了方圆百步的枯草乱石。沈惊棠站在废墟前,脸上蒙着布巾,只露出一双眼睛,眼神冷得像矿洞深处的寒冰。她望着那堆乱石,仿佛能透过层层土石,看见里面埋葬的罪恶——那些训练死士的器具、熬制药物的铁锅,还有那些来不及逃出、被永远掩埋的影卫尸骸。
“搜过了,其他出口在北面三里处的山缝,已经被炸塌了。”陆七从黑暗中走来,脸上沾着灰土,声音低沉,“他们早有准备,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”
萧绝站在沈惊棠身侧,玄色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。他背上的伤口刚才奔逃时又裂开了,此刻隐隐作痛,但他的站姿依然挺拔如松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荒野。远处山坡上,侯府亲卫和锦衣卫正在清理战场,将己方伤亡者抬上临时扎的担架,收敛遗体。
“面具人如果真是杨文渊,”萧绝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沙哑,“那‘玄鹤盟’的武力比我们想象的更完整。杨文渊曾任兵部侍郎,掌管军械制造调配整整十年,他对大周军队的装备、布防、弱点都了如指掌。如今他投靠了组织,又掌握了西域死士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沈惊棠明白未尽之意——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阴谋集团,而是一个有武力、有情报、有野心、还可能有皇室血脉继承人的准军事组织。他们的目标,恐怕真的如萧绝所说,是改朝换代。
裴炎从另一侧走来,脸色铁青。三个锦衣卫的阵亡显然让他愤怒,但他更愤怒的是目标逃脱。“我已经传令封锁所有城门,盘查一切可疑人员。但阿史那·云珠精通易容,杨文渊戴面具,他们很可能已经改头换面,混入城中。”
他走到沈惊棠面前,深深看了她一眼:“沈院判,你确定面具人就是杨文渊?据我所知,杨文渊在天牢关了七年,武功应该荒废了才对。”
“是杨文渊。”沈惊棠语气肯定,“我父亲生前曾与杨文渊有过交集。永昌十三年,兵部核查军械,杨文渊到太医署调查外伤药物与军械损耗的关系,与我父亲长谈过。我记得他的身形、步态,还有握刀时小指微翘的习惯——刚才那个面具人,一模一样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至于武功……他在天牢七年,若有人暗中传授或他自己暗中练习,未必会荒废。况且,‘玄鹤盟’既然费尽心机将他劫出天牢,必然有重用。”
裴炎点头,接受了这个解释。他转向萧绝:“侯爷,接下来怎么办?离腊月初五只剩二十天,通州码头那边肯定有大动作。我们是继续追查阿史那·云珠和杨文渊,还是重点盯防码头?”
萧绝沉吟片刻:“双线并行。裴大人,锦衣卫继续追查二人下落,同时监控京城所有药铺、医馆,他们炼制‘血莲散’需要大量药材,尤其是血莲这种稀罕物,不可能毫无痕迹。我让侯府亲卫配合五城兵马司,重点盯防通州码头及所有进出京城的漕船。”
他看向沈惊棠:“至于沈院判……李崇山临死前提到的女儿李月娥,在城西静心庵带发修行。明天一早,我们去见她。”
沈惊棠心头一动。李崇山用这个条件换取了“安乐散”,虽然没能从狱中活着出来见女儿最后一面,但这条线索或许真有价值。李月娥若知道些什么,现在可能是唯一愿意开口的人。
“好。”她点头。
众人上马乘车,在夜色中返回京城。沈惊棠和萧绝同乘一车,车厢里很暗,只有车窗外偶尔闪过的灯笼光影。颠簸中,沈惊棠能闻到萧绝身上淡淡的血腥味——他的伤口又渗血了。
“侯爷,让我看看伤口。”她轻声道。
“回府再说。”萧绝闭着眼睛,靠着车厢壁,声音疲惫,“你今日也累了,休息一会儿。”
沈惊棠却已经打开了随身药箱,取出纱布和药瓶:“伤在背上,你自己处理不了。别动。”
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。萧绝睁开眼睛,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她。沈惊棠的脸半明半暗,眼神专注,手指灵巧地解开他大氅的系带,掀开外袍,又轻轻剪开里衣已经被血浸透的部分。
伤口果然裂开了,缝线崩断了几针,皮肉外翻,血还在慢慢渗出。沈惊棠皱了皱眉,用酒清洗,重新上药,然后穿针引线,手法娴熟地缝合。整个过程中,萧绝一声不吭,只是呼吸略重了些。
“侯爷若是疼,可以出声。”沈惊棠低着头,声音很轻。
“比这重的伤受过。”萧绝淡淡道,“北境战场,被北狄的狼牙棒砸中后背,骨头断了三根,躺了三个月。”
沈惊棠的手指顿了顿,然后继续缝合:“那时……一定很疼。”
“疼,但活下来了。”萧绝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,“所以现在这点伤,不算什么。”
最后一针缝完,沈惊棠剪断线头,敷上药膏,重新包扎。做完这一切,她才轻轻舒了口气,抬头看向萧绝。四目相对,车厢里忽然安静下来,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和外面隐约的风声。
“惊棠,”萧绝忽然开口,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查到最后一刻,发现真相会牵连到太多人,甚至可能引发朝局动荡,你会后悔吗?”
沈惊棠没有立即回答。她望着车窗外掠过的黑暗,许久,才轻声说:“父亲教导我,医者要有割痈剜脓的勇气。痈疽不除,迟早会溃烂全身。朝局的动荡是一时的,但毒瘤长存,危害是永久的。”
她转过头,眼神清澈而坚定:“我不后悔。”
萧绝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。他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马车驶入城门时,已是子时三刻。京城已经沉睡,街道上空无一人,只有巡夜的士兵举着火把走过,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二、卯时的静心庵
十一月十五,卯时初,天色微明。
沈惊棠一夜没睡踏实。硫磺矿洞的厮杀、阿史那·云珠绿幽幽的眼睛、面具人握刀的手势……种种画面在梦中交织,醒来时额头都是冷汗。她起身梳洗,换上素雅的襦裙,外罩一件墨色斗篷——今日要去的是尼姑庵,不宜穿官服。
萧绝已经在听雪轩外等候。他换了一身深青色常服,背上的伤显然还疼,动作有些僵硬,但精神尚好。春儿端来清粥小菜,两人简单用了些,便登上马车往城西去。
静心庵在城西的梧桐山下,是个不起眼的小庵堂,只有七八间房舍,住着十几个带发修行的女子。庵门老旧,漆皮斑驳,门楣上的匾额字迹也已经模糊。晨钟刚响过,庵里传来隐约的诵经声。
萧绝叩门三声。片刻后,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张清秀稚嫩的脸,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尼姑,穿着灰色僧衣,好奇地看着他们。
“阿弥陀佛,两位施主有何贵干?”
“我们想见李月娥姑娘。”沈惊棠温声道。
小尼姑脸色微变,迟疑道:“月娥师姐她……她不见外客。”
“我们受她父亲所托,有要紧事。”萧绝递过一枚玉佩——这是从李崇山尸体上找到的,上面刻着“月”字。
小尼姑接过玉佩看了看,咬了咬嘴唇:“两位施主稍等,我去禀告师父。”
门又关上了。等了约莫一盏茶时间,门重新打开,这次出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尼姑,面容慈祥,但眼神里透着警惕。
“贫尼慧静,是这庵里的住持。两位施主找月娥,所为何事?”
沈惊棠躬身行礼:“慧静师父,晚辈沈惊棠,这位是靖北侯萧绝。我们确实受李侍郎所托,有重要的话要转告李姑娘。”
慧静打量了他们片刻,叹了口气:“月娥这孩子命苦。她父亲的事……贫尼听说了。但她三日前就开始闭关静修,说要为父亲诵经祈福七七四十九日,不见任何人。”
“闭关?”萧绝皱眉,“在何处闭关?”
“在后院的静室。”慧静摇头,“她说了,就算是宫里来人也……”
话音未落,庵内突然传来一声尖叫,是女子的声音,凄厉而惊恐。慧静脸色大变,转身就往里跑。沈惊棠和萧绝对视一眼,立刻跟上。
静心庵不大,穿过前殿,后面是个小小的庭院,种着几株梅树。最深处有间独立的屋子,门紧闭着,窗纸泛黄。此刻,那扇门正从里面被拍得砰砰作响,伴随着女子凄厉的哭喊:“放我出去!放我出去!”
“月娥!月娥你怎么了?”慧静冲到门前,想推门,门却从里面闩住了。
“师父!有人……有人要杀我!我看见她了!绿眼睛!绿眼睛的女人!”李月娥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,语无伦次。
绿眼睛!沈惊棠心头一震。阿史那·云珠来过?!
萧绝当机立断,一脚踹在门上。老旧的门闩应声而断,门开了。
静室里一片狼藉。经书散落一地,蒲团翻倒,香炉滚在墙角,香灰撒得到处都是。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蜷缩在墙角,披头散发,脸色惨白,正抱着头瑟瑟发抖。她穿着素色僧衣,但已经凌乱不堪,额头上有一块淤青,像是撞到了什么。
“月娥!”慧静冲过去想抱她,但李月娥却像受惊的小兽一样往后缩,眼神惊恐地瞪着门口:“别过来!你们别过来!”
沈惊棠缓缓走进房间,声音放得很轻:“李姑娘,别怕。我们不是坏人。你父亲让我们来的。”
听到“父亲”二字,李月娥浑身一颤,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泪水:“父亲……父亲他……”
“他已经不在了。”沈惊棠在她面前蹲下,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,“但他临死前,最挂念的就是你。他让我们告诉你,有些事,该说就说,不要带着秘密进棺材。”
李月娥的眼泪夺眶而出,她捂住脸,压抑地哭起来。哭声里有悲痛,有恐惧,还有一种解脱。
慧静叹了口气,对沈惊棠和萧绝合十行礼:“两位施主,月娥这三天确实不对劲。前日夜里,她说看见窗外有人影,绿眼睛的,我以为是做噩梦。昨日开始,她就说要闭关,谁也不见。今早送饭的小尼姑说,听见她在屋里自言自语,说什么‘不能说出来’‘说出来会死’……”
沈惊棠明白了。阿史那·云珠或者她的手下,已经来威胁过李月娥,让她闭嘴。但李崇山的死,加上连日的恐惧,已经让这个十八岁的姑娘濒临崩溃。
她取出银针,在火上烤了烤,柔声道:“李姑娘,你额头的伤需要处理。让我帮你,好吗?”
李月娥透过指缝看着她,眼神犹豫。沈惊棠的神情温和而坚定,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。许久,李月娥慢慢放下手,点了点头。
沈惊棠小心地为她清理伤口,敷上药膏。在这个过程中,李月娥一直紧紧攥着衣角,身体微微发抖。等伤口处理完,她才低声开口:“你们……真是父亲让你们来的?”
“是。”沈惊棠取出那枚玉佩,“这个,你认识吗?”
李月娥接过玉佩,眼泪又涌了出来:“这是父亲去年送我生辰礼……他说,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,有人持此玉佩来找我,就是我该说话的时候。”
她擦去眼泪,深吸一口气,仿佛下了很大决心:“父亲说过,如果有一天他……他遭遇不测,就让我把一封信交给能为他伸冤的人。”
“信在哪儿?”萧绝问。
李月娥站起身,走到墙角,搬开一个破旧的蒲团,露出里面取出一个油纸包,层层包裹,最里面是一封信。
信纸已经泛黄,但字迹清晰,是李崇山的笔迹:
“月娥吾女:若你看到此信,说明为父已遭不测。有些事,为父必须告诉你真相,否则死不瞑目。
为父确实做了很多错事,与‘玄鹤盟’勾结,贪墨公款,甚至……间接害死了你姑姑李贵妃。这些罪,为父认。但有一件事,为父是被逼的——那就是关于你姑姑的孩子。
永昌十二年三月,你姑姑病逝前,曾秘密诞下一子。孩子没有死,被组织中的人带走了。带走的不是别人,正是你姑姑身边的贴身宫女,阿史那·云珠。
这个孩子被秘密抚养长大,如今应该已经二十多岁。而他的身份,是‘玄鹤盟’最重要的棋子——他们计划在合适的时机,以‘先帝遗腹子’的名义,将他推出来争夺皇位。
为父之所以知道这些,是因为七年前,阿史那·云珠曾带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来见过我。那少年长得……与你姑姑有七分相似,尤其是眼睛。阿史那·云珠让我确认,那是不是你姑姑的孩子。我看了,确实是。
但为父没有将此事上报组织,而是暗中做了另一件事——我偷偷取了一滴那少年的血,与为父自己的血做了滴血认亲。结果……血液不相融。
月娥,那少年不是你姑姑的孩子,是假冒的!阿史那·云珠用这个假皇子控制了组织,也骗过了所有人。而真正的皇子在哪里,为父也不知道。
这是为父唯一的救赎。若有一天,有人要为你姑姑伸冤,要将‘玄鹤盟’绳之以法,你就将此信交出。那个假皇子的特征:左耳后有一颗红痣,右手小指有一道旧伤疤,是幼时被刀划伤留下的。他如今化名‘周云深’,在京城经营一家书画铺,叫‘墨韵斋’,就在琉璃厂西街。
为父罪孽深重,死不足惜。只愿你平安一生,不要卷入这些是非。父绝笔。”
信到这里结束。沈惊棠的手在颤抖。假皇子……阿史那·云珠用一个假皇子控制了“玄鹤盟”,骗过了所有人。那么真正的李贵妃之子在哪里?还活着吗?
萧绝接过信,快速看完,眼中寒光闪烁:“周云深……墨韵斋。裴炎提过,周文远在京城有几个生意,其中就有书画铺。”
一切都对上了。周文远是江南漕运总督周显仁的侄子,而周显仁是“玄鹤盟”的人。周云深这个假皇子,很可能就是周文远安排在京城,由阿史那·云珠亲自培养控制的棋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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