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1章 初掌太医署·暗流始显(1/2)
一、辰时的交锋
十一月初十,辰时正,太医署正堂。
这是沈惊棠暂代院判之职的第一日。她穿着太医署正五品院判的官服——绯色圆领袍,胸前绣着鸂鶒补子,腰系银带,头戴乌纱。这身装束穿在她身上,衬得肤色越发白皙,眉眼间的英气与官服的威严奇异地交融,既显庄重,又不失女子的清雅。
堂下站着二十余名医官,从七品御医到九品医士,按照品级高低分列两侧。每个人的表情都微妙不同:有好奇审视的,有不以为然暗中撇嘴的,也有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什么的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张力,像绷紧的弓弦。
沈惊棠站在主位前,没有立即坐下。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,将每一张脸、每一个表情都收入眼底。这是孙思邈教她的——新官上任,先观其势,再定其策。
“诸位同僚,”她开口,声音清亮平稳,在寂静的大堂里清晰可闻,“自今日起,由本官暂代院判之职,主持太医署日常事务。孙院判仍在休养,但重大事宜,本官仍会请示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道:“太医署乃皇家医政重地,肩负圣体安康、宫廷医药之责。近年来署中屡生变故,陈济民之事犹在眼前。本官既受此任,当整肃纲纪,清除积弊。望诸位同僚恪尽职守,共维署誉。”
话音落下,堂中一片寂静。片刻后,站在左侧首位的张伯先躬身行礼:“下官谨遵院判之命。”
张伯是药库主事,在太医署三十余年,资历最老。他这一表态,其他人也陆续跟上:“下官谨遵院判之命。”
但沈惊棠注意到,右侧第三位的一个中年医官,行礼的动作明显慢了半拍。此人姓赵,名文远,是陈济民一手提拔起来的医正,专司宫廷嫔妃的日常诊脉。陈济民死后,他这几日行事格外低调,但眼中总有不甘之色。
“赵医正,”沈惊棠忽然点名,“听闻你近日身体不适,可需休养几日?”
赵文远一愣,显然没想到沈惊棠会当众问起这个。他忙躬身道:“多谢院判关怀,下官只是偶感风寒,已无大碍,不敢耽误公务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沈惊棠语气温和,话锋却一转,“既如此,从今日起,你与王明轩医士对调职司。你负责药库药材验收,王医士接手宫廷日常诊脉。”
堂中顿时响起低低的吸气声。赵文远脸色骤变——从专司宫廷诊脉的肥差,调去药库验收药材,这简直是明降。更何况王明轩只是个刚升任医士的年轻人,资历远不如他。
“院判!”赵文远忍不住道,“下官在宫廷诊脉已五年,熟悉各位娘娘的体质脉象,骤然换人,恐有不妥。且王医士年轻,经验不足……”
“经验不足可以学。”沈惊棠打断他,语气依旧平静,“而药库验收关系药材质量,责任重大,正需赵医正这样的老成持重之人把关。怎么,赵医正不愿为太医署分忧?”
这话将得死死的。赵文远若再推辞,就是不愿担责。他脸色青白交加,咬咬牙,终究躬身:“下官……遵命。”
沈惊棠点头,又宣布了几项人事调整和规章修订。每一条都经过深思熟虑,既打破了陈济民留下的派系格局,又让旁人挑不出大错。堂下众人听着,心中各有思量——这位新任的沈院判,看似年轻女子,手段却老辣得很。
议事持续了半个时辰。散会后,沈惊棠留下张伯和王明轩。
“张主事,”她对老医官道,“药库是太医署重中之重,赵文远过去后,你要多盯着些。所有药材入库,必须三人以上共同验收、签字画押,缺一不可。”
张伯会意:“院判放心,老朽明白。”
“明轩,”沈惊棠又转向王明轩,“宫廷诊脉看似简单,实则处处陷阱。你初接手,凡事多请示,多记录。尤其要注意,各宫娘娘的饮食、用药记录,必须详实无误。”
“学生谨记。”
安排妥当,沈惊棠回到自己的值房——这是原来陈济民的屋子,已经重新收拾过,撤掉了那些奢华摆设,换上了简洁的桌椅书架。墙上挂着一幅孙思邈手书的“大医精诚”,墨迹苍劲有力。
她刚坐下,门外就传来叩门声。来的是个面生的小太监,十五六岁模样,眉眼清秀,举止恭敬。
“沈院判,奴婢小顺子,是永寿宫的。太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沈惊棠心中一动。永寿宫是太后的寝宫,太后突然传召,会是什么事?想起萧绝昨日说的,太后传召孙思邈两个时辰的事,她隐隐感到,这次传召恐怕不简单。
“有劳公公带路。”她起身,从药箱中取出几样常备的丸药和银针。
二、巳时的试探
永寿宫在皇宫西侧,是历代太后的居所。宫苑幽深,古柏参天,即便是冬日,也显得肃穆庄严。沈惊棠跟着小顺子穿过三重宫门,来到正殿前。
殿内焚着檀香,烟气袅袅。太后坐在紫檀木罗汉床上,身穿赭色常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插着简单的玉簪。她年过六旬,面容雍容,眼神却锐利清明,完全不像个深居简出的老人。
“臣太医署院判沈惊棠,叩见太后娘娘。”沈惊棠依礼跪拜。
“起来吧。”太后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,“赐座。”
宫女搬来绣墩,沈惊棠谢恩坐下,垂首敛目,姿态恭谨。
太后打量她片刻,缓缓开口:“哀家听说,沈太医的女儿接掌了太医署,还是个女子。今日一见,果然不凡。”
“太后谬赞,臣愧不敢当。”
“不必谦虚。”太后端起茶盏,轻轻拨弄浮叶,“你父亲沈怀仁,哀家记得。永昌年间,他给哀家诊过脉,医术精湛,为人也稳重。可惜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,但沈惊棠心中却是一紧。太后突然提起父亲,绝非偶然。
“臣代先父,谢太后记挂。”她谨慎回应。
太后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沈惊棠脸上:“你既为院判,当知太医署责任重大。尤其宫中用药,关乎凤体圣安,不可有丝毫差错。哀家今日叫你来,是想问问,太医署近来整顿得如何?”
来了。沈惊棠心中了然,太后这是在试探她整顿太医署的力度和方向。
“回太后,”她斟酌词句,“臣接手以来,首要整肃药库,规范药材验收、储存、领用流程,杜绝以次充好、私相授受。其次调整人事,确保各司其职,责权分明。其三修订规章,令行禁止,赏罚有度。”
“哦?”太后挑眉,“陈济民在时,药库不是一直由张伯主事吗?莫非他有问题?”
这话问得刁钻。若说张伯有问题,等于否定太医署多年的管理;若说没问题,又何必大动干戈整顿?
沈惊棠不慌不忙:“张主事勤恳本分,多年无过。然药库管理,非一人之力可全。臣增设三人共验、签字画押之制,是为相互监督,防微杜渐。此非疑人,乃制度之需。”
太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:“说得好。制度之需……那人事调整呢?哀家听说,你把赵文远调去了药库?”
消息传得真快。沈惊棠心中警惕,面上依旧平静:“赵医正经验丰富,老成持重,正适合药库验收之责。且宫廷诊脉需常走动,赵医正年事渐高,臣体恤老臣,故做调整。”
句句在理,滴水不漏。太后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子,心中暗叹——沈怀仁的女儿,果然不简单。难怪孙思邈那老家伙,敢把太医署交给她。
“你有心了。”太后语气缓和了些,“太医署这些年,确实需要好好整顿。陈济民的事……唉,不提也罢。只是沈院判,你可知,太医署院判这个位置,不好坐?”
“臣明白。”沈惊棠抬头,目光清正,“但臣既受此任,自当尽心竭力,不负皇恩,不负医者本心。”
“好一个医者本心。”太后忽然道,“沈惊棠,哀家问你,若宫中有人患病,但病因牵扯旧事秘辛,你是治,还是不治?”
这个问题,直指核心。沈惊棠心跳加速,她知道太后在问什么——是在问李贵妃的案子,问那些被掩盖的真相。
她沉默片刻,郑重道:“回太后,医者眼中,只有病人,没有旧事。无论病因为何,该治则治。但若病因关乎人命冤屈……臣以为,治病更须治本。病因不除,病根难断。”
殿内安静下来。檀香的烟气袅袅上升,在殿梁间盘旋。太后深深看着沈惊棠,那目光像要穿透她的皮囊,直抵内心。
许久,太后缓缓道:“你父亲若在天有灵,当以你为荣。”
沈惊棠心头一震,眼眶微热。她强忍情绪,垂首道:“臣惶恐。”
“去吧。”太后摆摆手,“好生当差。太医署……就交给你了。”
“臣告退。”
沈惊棠躬身退出大殿,直到走出永寿宫门,才轻轻舒了一口气。后背的官服,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。
刚才那番对话,看似平常,实则句句机锋。太后在试探她,也在……暗示她。
“病因不除,病根难断”——太后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。而她最后那句“你父亲若在天有灵,当以你为荣”,更是意味深长。
沈惊棠抬头,望向宫墙上方那一方灰白的天空。冬日的阳光很淡,照在琉璃瓦上,泛着清冷的光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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