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0章 听雪晨话·同心之始(1/2)
一、卯时的独处
十一月初八,卯时初刻。
听雪轩里的炭火已经燃尽,只剩下一盆银霜似的灰烬。沈惊棠醒来时,窗纸刚透出蟹壳青的微光。她没有立即起身,而是静静躺在床上,听着外面细碎的声响——是扫雪的声音,竹帚划过青石地面,沙沙的,规律而安宁。
这是她在靖北侯府的第一夜。出乎意料地,她睡得很沉,没有噩梦,没有惊醒。也许是因为连日奔波的疲惫,也许是因为知道这座府邸有那个人坐镇,莫名地让人安心。
她坐起身,肩上的伤口已经结痂,只余隐隐的钝痛。披衣下床,推开半扇窗。晨风裹着雪后的清冽扑面而来,院中那株老梅的枝桠上,几点红苞在薄雪中探出头,倔强而生机勃勃。
萧福安排的侍女已经在廊下候着,听见动静,轻声问道:“沈大夫醒了吗?热水备好了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
侍女捧着铜盆和洗漱用具进来,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,眉眼伶俐,举止规矩。她将东西放在架子上,又从食盒里取出清粥小菜,一一摆好,全程低眉顺眼,不多说一句话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沈惊棠问。
“奴婢春儿,是侯爷吩咐来伺候沈大夫的。”春儿福了福身,“侯爷说,沈大夫喜静,让奴婢只在需要时近前,平时不打扰。”
沈惊棠点头。萧绝确实懂她,知道她不习惯前呼后拥,也不喜人贴身伺候。
洗漱用膳后,她让春儿退下,独自在房中整理思绪。书桌上摊着昨夜带回的几本医书——是萧绝特意准备的,都是沈家祖传的珍本,其中一本《沈氏医案》的扉页上,还有父亲当年的批注。
她轻轻摩挲着那些熟悉的字迹,心中五味杂陈。父亲行医一生,救人无数,最后却落得那样的结局。而她这个女儿,如今走的每一步,都踏在父亲曾经走过的路上,面对着父亲曾经面对过的敌人。
但不同的是,她不是一个人在走。
窗外传来脚步声,沉稳有力。沈惊棠抬头,看见萧绝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外。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常服,外罩墨色大氅,肩头落着薄薄的晨霜,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。
“侯爷。”她推开房门。
萧绝走到廊下,没有进屋,站在阶前:“昨夜睡得可好?”
“很好。”沈惊棠如实道,“多谢侯爷安排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萧绝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“刚刚收到的,来自江南。”
沈惊棠接过信,迅速浏览。信是萧绝那个在漕运总督衙门任职的旧部写来的,内容比昨夜那份密报更详细:
“……卑职暗中查访周文远在江南的生意,发现他名下的‘济世堂’药行,在江南七府有二十三家分号,几乎垄断了珍稀药材的流通。这些药材的来路可疑,有部分来自漕运司的‘损耗’,有部分则通过走私渠道从南疆、西域购入。
另,周文远与京城多家权贵有往来,其中最密切的是户部侍郎刘庸。刘庸之子刘延,与周文远是结拜兄弟,两人合股经营钱庄、当铺,生意遍布南北。
还有一事可疑:三日前,周文远突然离开江南,乘快船北上。按行程推算,昨日应该已经抵京。但他没有回京城的宅邸,而是在通州码头下船后,改乘马车往西山方向去了……”
西山方向?沈惊棠心头一跳。慈云寺就在西山。
“他去了慈云寺?”她抬头看萧绝。
“很可能。”萧绝神色凝重,“我派人去查了,昨夜丑时左右,确实有一辆马车从通州方向驶入西山。车上的人没有进寺,而是在山脚一处别院落脚。那处别院……登记在工部一位主事名下,但实际控制人可能是李崇山。”
线索开始串联起来了。周文远是周显仁的侄子,控制江南药材流通;李崇山是李贵妃胞弟,工部侍郎,陈济民的上线;刘庸是户部侍郎,掌管钱粮。这三个人,一个管药材,一个管工程,一个管财政,如果他们都是“玄鹤盟”的人,那么这个组织已经渗透到朝堂的各个要害部门。
“还有更麻烦的。”萧绝又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,“今早宫里的眼线传出的消息——太后昨夜突发头疼,传召太医。去的不是太医署当值的医官,而是……太医院院判孙思邈亲自去的。”
沈惊棠心中一紧:“孙院判?他不是还在休养吗?”
“这就是问题所在。”萧绝沉声道,“孙院判确实以伤病为由告假,按理说不该当值。但太后点名要他,他不得不去。而且……他在太后宫中待了整整两个时辰,出来时脸色很不好。”
太后、孙思邈、两个时辰……沈惊棠想起昨夜密报中提到,太后宫里那个整理旧物的太监“突发心疾”暴毙。这两件事会不会有关联?
“侯爷觉得,太后传召孙院判,真的只是因为头疼?”
“难说。”萧绝摇头,“太后深居简出多年,很少过问具体事务。但她是先帝的皇后,李贵妃的事,她当年应该知道些什么。如今宫中接连出事,她突然传召孙院判……恐怕不是巧合。”
正说着,王明轩从东厢房出来,看见萧绝在,连忙行礼:“见过侯爷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萧绝摆手,“你的伤怎么样了?”
“皮肉伤,已经好多了。”王明轩说着,看向沈惊棠,“先生,方才陆七大哥那边传来消息,说他伤口有些发炎,想让您去看看。”
沈惊棠点头:“我这就去。”
萧绝却道:“我同你一起。”
二、辰时的诊视
陆七被安置在前院的厢房。沈惊棠和萧绝到时,他正半靠在床上,脸色苍白,但精神尚可。左肩的伤口重新包扎过,纱布上渗着淡淡的血渍。
“沈大夫,侯爷。”陆七想坐直,被沈惊棠按住。
“别动。”她仔细检查伤口,轻轻按压周围的皮肤,“有些红肿热痛,是感染的迹象。阿槿,把我的药箱拿来。”
阿槿很快取来药箱。沈惊棠从里面取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些淡绿色的药膏,均匀涂抹在伤口周围。药膏带着清凉的草药气味,陆七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。
“这是我自己配的‘清毒生肌膏’,对伤口感染很有效。”沈惊棠一边上药一边说,“但你这次伤得深,至少要静养半个月,不能乱动。”
“可是沈大夫的安危……”陆七急道。
“有我在。”萧绝开口,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,“你安心养伤。等你好了,还有更重要的事要你做。”
陆七看向萧绝,又看看沈惊棠,终于点头:“卑职遵命。”
重新包扎好伤口,沈惊棠又开了张方子,让阿槿去抓药煎煮。做完这些,她才在床边坐下,温声道:“这次多亏你了,陆七。若不是你拼死保护,我们可能走不出慈云寺。”
陆七摇头:“这是卑职的本分。倒是沈大夫……您肩上的伤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沈惊棠笑笑,转向萧绝,“侯爷方才说,等陆七伤好了有重要的事,是什么?”
萧绝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看向陆七:“你跟随我多年,办事稳重,功夫也好。等伤愈之后,我想让你暗中保护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沈大夫的父亲,沈怀仁沈太医,当年在太医署有几个信得过的同僚和学生。”萧绝缓缓道,“这些人有的还在太医署,有的已经离京,有的……可能已经不在了。我想让你去查,找到这些人,确认他们的现状,看看他们是否知道些什么,是否愿意作证。”
陆七眼睛一亮:“侯爷是想收集人证?”
“不止人证。”萧绝道,“沈太医当年既然察觉了阴谋,必然不会只留下物证。他可能还接触过一些人,留下过一些话,甚至……可能安排了后手。这些都需要查。”
沈惊棠听着,心中涌起暖流。萧绝不仅帮她查案,连这些细枝末节都想到了。父亲当年确实有些信得过的朋友和学生,但十几年过去了,沧海桑田,不知还有几人愿意站出来。
“侯爷思虑周全。”她轻声道,“只是……这事很危险。那些人如果知道得太多,可能已经被灭口,或者被监视。陆七去查,会不会打草惊蛇?”
“所以要暗查。”萧绝道,“陆七熟悉暗访的规矩,知道怎么避开眼线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会让裴炎帮忙。锦衣卫在查案方面,总有些特别的门路。”
提到裴炎,沈惊棠想起昨夜密报中提到的那个老太监福顺。她看向萧绝:“侯爷,皇陵那边的福顺公公……”
“我已经安排了。”萧绝道,“裴炎会派人以修缮皇陵的名义前去,暗中接触福顺。但这事急不得,皇陵守陵太监都是宫里放出来的老人,警惕性很高,贸然接触反而坏事。”
说话间,阿槿端着煎好的药进来。黑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,散发出一股苦涩的气味。陆七接过药碗,一饮而尽,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沈惊棠看在眼里,心中感慨。这些追随萧绝的人,个个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。他们本可以在北境军营里建功立业,如今却为了保护她,卷入这朝堂的暗流漩涡。
“陆七,你好好休息。”她起身,“按时服药,按时换药,伤口不能沾水。有什么不舒服随时叫我。”
“多谢沈大夫。”
从厢房出来,晨光已经大亮。冬日的太阳暖融融的,照在侯府的青瓦白墙上,投下长长的影子。廊下挂着的鸟笼里,几只画眉啾啾鸣叫,给这肃穆的府邸添了几分生气。
萧绝和沈惊棠并肩走在回廊上。两人都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走着,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响。
走到一处拐角,萧绝忽然停下:“惊棠,有件事我想问你。”
“侯爷请说。”
“如果……”萧绝看着她,“我是说如果,我们查到最后,发现这个案子牵扯到的人,地位高到我们动不了,甚至可能是……皇室宗亲。你还会继续查下去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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