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5章 权柄更迭·太医署的清晨(2/2)
“下官……不知。”陈济民咬牙道,“药库一向由张伯负责,下官甚少过问。”
“是吗?”沈惊棠忽然开口,“可我查过记录,十月廿五川贝母入库那天,陈院判亲自去药库查验过,还在那里待了一刻钟。当时陪同的,是药工王五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堂内众人:“巧的是,这个王五,是三个月前陈院判亲自安排进药库的。更巧的是,昨晚有人看见王五在郑元别院附近活动,而今天早上……王五失踪了。”
堂内一片哗然。
陈济民猛地看向沈惊棠,眼中闪过怨毒:“沈院判,你这是什么意思?难道怀疑本官与下毒之事有关?”
“有没有关,查了才知道。”沈惊棠神色平静,“我已经请刑部介入调查,王五的下落,还有川贝母下毒的真相,很快就能水落石出。”
她走到堂中,环视一周:“各位同僚,太医署是治病救人的地方,不是争权夺利的战场。有人在药库里下毒,要害孙院判;有人在北境军中下毒,要害靖北侯;还有人在南疆延误疫情,害死数千百姓——这些事,太医署不能装作没看见,更不能包庇纵容。”
她转身,向孙思邈躬身:“院判,惊棠恳请彻查太医署内部,清除害群之马,还太医署一个清白!”
孙思邈点头,看向陈济民:“陈院判,你有什么话说?”
陈济民站在那儿,浑身发抖。他知道自己完了。孙思邈醒来,沈惊棠掌握了证据,王五失踪……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。
但他不甘心。他在太医署经营了十五年,好不容易等到孙思邈病危,眼看就能坐上正院判的位置……
“孙院判,”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扭曲而疯狂,“您以为扳倒我,太医署就干净了吗?太医署早就烂透了!从十五年前沈仲景死的时候,就烂透了!您真以为,害死沈仲景的只有荣亲王?太医署内部,多少人拿了他的好处?多少人知道真相却装聋作哑?”
他指向堂内的医官:“你,你,还有你!你们谁没受过荣亲王的恩惠?谁没在沈仲景的死亡报告上签过字?现在装什么清白!”
堂内死寂。几个老医官低下头,不敢与任何人对视。
孙思邈闭上眼睛,许久,才缓缓睁开:“所以,你承认了?”
“承认什么?”陈济民冷笑,“我什么都没做,一切都是荣亲王的指使。我只是……顺势而为。”
“顺势而为……”孙思邈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“陈济民,你还记得你入太医署时发的誓吗?‘医者仁心,救死扶伤,若有违背,天诛地灭’。这些年,你可曾有一天记得这个誓言?”
陈济民别过脸去。
孙思邈不再看他,对堂外的侍卫道:“拿下。送刑部。”
两个侍卫进来,将陈济民架了出去。他没有挣扎,只是走到门口时,回头看了沈惊棠一眼,那眼神复杂难言——有怨恨,有不甘,也有一丝解脱。
堂内重新安静下来。医官们大气不敢出,都看着孙思邈。
孙思邈坐回主位,神色疲惫:“今日之事,你们都看见了。太医署需要一场刮骨疗毒,过程会很痛,但必须做。有谁觉得自己不干净的,现在站出来,我可以从轻发落。若是被查出来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白。
片刻后,三个医官颤巍巍地站了出来。两个主事,一个医正。
“还有吗?”孙思邈问。
又站出两个。
总共五人,都是太医署的中层官员。他们跪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孙思邈看着他们,良久,长长叹了口气:“你们……自己写请罪书吧。太医署容不下你们了,但念在这些年的情分上,我不会把你们送进刑部。回家去吧,永远不要再行医。”
五人磕头谢恩,泣不成声。
等他们退下,孙思邈看向剩下的医官:“太医署百年来,经历过大大小小无数次风波,但每次都挺过来了。为什么?因为总有人还记得医者的本分,总有人还在坚持治病救人的初心。”
他站起身,虽然身形佝偻,却自有一股巍然之气:“从今天起,太医署要变一变风气。医术不精的,去精进医术;心术不正的,趁早离开。太医署是皇家的太医署,是百姓的太医署,不是某些人结党营私、谋取私利的地方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放缓:“当然,我知道这些年大家都不容易。朝堂上的事,太医署免不了被波及。但从今往后,我希望太医署的医官,能堂堂正正地行医,堂堂正正地做人。出了事,我孙思邈担着。但若是有人再敢在药材上动手脚,在疫情上耍心眼,我绝不轻饶!”
字字铿锵,掷地有声。
医官们齐齐躬身:“谨遵院判教诲!”
沈惊棠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眼眶发热。这才是太医署该有的样子,这才是她父亲曾经效力的那个太医署。
晨会散了。医官们陆续离开,每个人的脚步都比来时沉重,但也比来时踏实。
等人都走了,孙思邈才卸下威严,重新露出疲态。沈惊棠连忙扶他坐下,为他诊脉。
“院判,您刚醒,不该这么劳神。”
“该劳的神,省不了。”孙思邈苦笑,“陈济民这一倒,太医署要空出不少位置。你得尽快帮我物色人选,把架子搭起来。尤其是药库、医案室这些要害部门,必须用信得过的人。”
“惊棠明白。”沈惊棠点头,“济世堂有几个老大夫,医术医德都没问题,可以调过来。另外,王明轩他们从北境回来后,也可以重用。”
“你安排吧。”孙思邈闭上眼睛,“我老了,太医署的未来,要靠你了。”
“院判……”
“听我说完。”孙思邈打断她,“你父亲的事,我一直耿耿于怀。当年我明知他有冤,却没能为他伸张,是我无能。现在你长大了,也有能力了,该查的就去查,该讨的公道就去讨。太医署这边,我给你撑腰。”
沈惊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十五年了,终于有人对她说这句话。
“谢院判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孙思邈拍拍她的手,“要谢,就谢你自己。这些年,你不容易。”
窗外,阳光彻底驱散了晨雾,将太医署的院落照得一片明亮。远处传来药童们晾晒药材的欢笑声,还有医士们讨论病例的说话声。
一切,都在慢慢回到正轨。
沈惊棠扶着孙思邈回房休息,然后独自走到太医署的庭院里。她站在那株百年银杏树下,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干指向天空。
冬天来了,春天还会远吗?
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有些事开始了,就再也回不了头。
就像这棵银杏,冬天落叶,春天发芽,年年如此。而太医署,也该迎来它的春天了。
她从怀中取出萧绝的密信,又看了一遍。北境暂时稳住了,但隐患还在。郑元别院的账册,她还没看全。父亲的案子,才刚刚开始查。
路还长。
但她不怕了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是陆七。他走到她身边,低声道:“沈大夫,刑部来人了,说是要问昨夜郑元别院的事。”
沈惊棠收起密信,转过身:“走吧,去会会他们。”
两人并肩走向正堂。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青石板路上,像两把出鞘的剑。
剑已出鞘,当斩不平。
太医署的清晨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