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1章 太医署新章 暗涌未平(1/2)
一、辰时的署务
十一月初一,太医署正堂。
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,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堂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,混合着陈年书卷的墨味。八张紫檀木椅分列两侧,此刻已经坐了七个人——除了主位和左首第一张椅子还空着。
沈惊棠走进正堂时,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。那些目光里有审视、有好奇、有不屑,也有几道掩饰不住的敌意。她今日穿了太医署右院判的深青色官服,腰间系着银带,头戴乌纱,虽然身形依旧单薄,但脊背挺得笔直,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度。
她在左首第一张椅子上坐下——这是右院判的位置。按太医署的规矩,正院判孙思邈坐主位,左院判陈济民坐右首第一位,右院判坐左首第一位。但现在孙思邈“病”了,陈济民暂时主持署务,于是这位子就微妙起来。
陈济民坐在主位上,脸色不太好看。他看了一眼沈惊棠,清了清嗓子:“既然沈院判到了,咱们就开始吧。”
堂内无人应声,只有几声压抑的咳嗽。气氛比冬日的晨雾还要凝重。
“今日议事,主要有三件事。”陈济民翻开面前的册子,“第一,孙院判病重,太医署日常事务需有人总揽。按惯例,本应由左、右院判共同署理,但沈院判新晋,恐不熟悉署务,所以……”
“陈院判。”沈惊棠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,“惊棠虽资历尚浅,但既然蒙皇上恩典擢升右院判,自当尽心履职。署务繁杂,惊棠愿与陈院判共同分担。”
这话说得客气,但意思很明白——你别想一个人揽权。
陈济民的脸色更难看了。他原本打算以“不熟悉署务”为由将沈惊棠架空,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接招。
“沈院判有这份心自然是好的。”他勉强笑了笑,“只是太医署事务繁杂,光是各州府疫情奏报、药材调度、医官考核就够忙的了。沈院判还要兼顾济世堂,怕是……”
“济世堂有林掌柜打理,无需惊棠费心。”沈惊棠打断他,“倒是太医署,陈院判一个人处理这么多事务,万一累出病来,岂不是耽误大事?惊棠年轻,多分担些是应该的。”
一番话滴水不漏,既驳了陈济民的借口,又显得顾全大局。堂内几个老医官交换了眼色,有人微微点头——这位新晋的右院判,倒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。
陈济民无话可说,只能继续下一项:“第二件事,南疆疟疾疫情虽然控制住了,但善后事宜还需处理。此次疫情,太医署共派出医官二十七人,药童四十三人,损耗药材价值三万七千两白银。这些都要核销、归档。”
他看向沈惊棠,语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刺:“尤其是沈院判最初拟定的防疫方略,虽然最后没用上,但毕竟是花心思写的,也该整理入档。免得日后有人说,咱们太医署不重视同僚的心血。”
这话明褒暗贬,暗指沈惊棠的方案没用上。堂内响起几声低笑。
沈惊棠面色不变,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:“陈院判提醒得是。这是惊棠整理南疆疟疾防治的完整记录,包括最初的方案、后来王明轩医士在北境的实践改良、以及最终在南疆取得成效的方略。所有药方、用量、注意事项都详细记录,可供署内同僚参考。”
她将册子递给旁边的书吏:“另外,惊棠已经核算过,按照这个改良后的方略,同样的药材,至少可以多救治三成病患。也就是说,如果当初太医署采纳了这个方案,不仅能救更多人,还能节省至少一万两药材开支。”
陈济民的笑容僵在脸上。堂内安静下来,那几个偷笑的人也闭上了嘴。
沈惊棠继续道:“至于为何最初没用上这个方案,惊棠也很好奇。周文柏院判从北境回来时,应该带回了我托他转呈的方案。不知周院判将方案交给谁了?又为何没有实施?”
问题抛出来了,但没人敢接。周文柏现在还在刑部大牢里,谁跟他扯上关系谁倒霉。
“这……这都是过去的事了。”陈济民干咳两声,“既然沈院判已经整理好了,就归档吧。说第三件事——”
他急于转移话题,翻开册子的下一页:“第三,各州府医官年底考核。今年情况特殊,北境、南疆都有疫情,医官们的表现需要重新评定。尤其是北境医官王明轩、赵子恒、李继武三人,在沈院判……在靖北侯中毒期间,表现突出,应当嘉奖。”
提到王明轩三人时,他刻意顿了顿,看了沈惊棠一眼。这是在试探——试探沈惊棠会不会借机提拔自己人。
沈惊棠当然明白,但她有自己的打算:“王明轩三人确实有功。按太医署章程,医士立大功者,可擢升医正。但他们资历尚浅,骤然擢升恐难服众。不如这样——让他们各带一队医士,前往各州府巡查防疫,若半年内表现优异,再行擢升。”
这个提议既给了三人机会,又避免了“任人唯亲”的嫌疑。更重要的是,让王明轩他们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,去地方上历练、积累人脉,对长远发展更有利。
陈济民没想到沈惊棠会这么提议,一时愣住。倒是坐在下首的一位老医官开口了:“沈院判考虑周全。年轻人是该多历练,尤其是经历过疫情的医官,到地方上更能发挥作用。”
这位老医官姓吴,是太医署资历最老的医正之一,专攻伤寒,为人正直,在署内很有威望。他开口支持,其他人也纷纷附和。
陈济民见状,知道再反对就是自己没度量了,只能点头:“那就这么办。还有其他事吗?”
堂内无人说话。晨会就在这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了。
医官们陆续离开,经过沈惊棠身边时,有人点头致意,有人目不斜视,还有人故意放慢脚步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等人都走了,沈惊棠才站起身。陈济民还坐在主位上,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
“陈院判还有事?”沈惊棠问。
陈济民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:“沈院判,有些话……本官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陈院判请说。”
“你扳倒荣亲王,是立了大功。但朝堂上的事,不是非黑即白。”陈济民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荣亲王虽然倒了,但他的门生故旧还在。兵部、户部、甚至宫里,都有他的人。你如今是右院判,树大招风,要小心。”
这话听着像是关心,但沈惊棠听出了弦外之音——你在提醒我,也在警告我。
“谢陈院判提点。”她微微躬身,“惊棠行事,但求无愧于心。至于其他,相信皇上自有圣断。”
提到皇上,陈济民脸色变了变,终究没再说什么。
沈惊棠走出正堂,迎面吹来一阵寒风。太医署的院子里,几个药童正在晾晒药材,见她出来,都停下手中的活,好奇地打量她。
她对他们点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穿过回廊,来到后院一处僻静的厢房——这是孙思邈养病的地方。
门外守着两个医士,见沈惊棠来,连忙行礼:“沈院判。”
“孙院判今日如何?”沈惊棠问。
“还是老样子。”一个医士摇头,“昏迷不醒,脉象微弱。我们试了几种方子,都不见效。”
沈惊棠推门进去。房间里药味很重,孙思邈躺在床上,面容枯槁,呼吸微弱。这位三朝元老,曾经在太医署说一不二的人物,如今却像个脆弱的孩童。
她在床边坐下,为孙思邈诊脉。脉象虚浮无力,时有时无,确实是中毒之象。荣亲王下的毒很刁钻,不是立刻致命的剧毒,而是慢慢侵蚀心脉,让人在昏迷中逐渐衰弱而死。
这种毒,她认得——叫“七日枯”。中毒者会昏迷七日,脉象一日弱过一日,到第七日心脉断绝而亡。今天是第五日。
她从药箱里取出银针,在孙思邈的几处要穴施针。银针刺入,孙思邈的眉头微微动了动,但依然没有醒转。
“院判,”沈惊棠一边行针一边低声说,“您放心,惊棠会找出解药。您为太医署操劳一生,不该是这样的结局。”
行针完毕,她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一粒药丸,用水化开,小心地喂孙思邈服下。这是她用雪参、灵芝等珍稀药材配制的“护心丹”,虽然解不了毒,但能护住心脉,争取时间。
做完这一切,她坐在床边,看着孙思邈苍老的面容。这位老人曾经是她父亲最敬重的师长,也是太医署最后的良心。如果他死了,太医署就真的成了陈济民之流的天下了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一个医士匆匆进来:“沈院判,济世堂的林掌柜来了,说有急事找您。”
沈惊棠心头一紧。林掌柜知道她在太医署议事,若非急事,不会这时候来找。
她为孙思邈掖好被角,起身离开。
二、济世堂的危机
济世堂的总店在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,是一栋三层木楼,飞檐斗拱,气派不凡。门前悬着皇上亲赐的“妙手仁心”金匾,在冬日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但今日的济世堂,却笼罩在一片阴云中。
沈惊棠赶到时,门前围了一大群人。有看热闹的百姓,有指指点点的路人,还有几个穿着公服的人在维持秩序。林掌柜站在门口,脸色铁青,正与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子对峙。
“怎么回事?”沈惊棠拨开人群走进去。
林掌柜看到她,像看到救星:“东家,您可来了!这些人说咱们济世堂卖的药材有问题,要封店查办!”
那中年男子转过身来。他穿着户部主事的官服,三十多岁,面白无须,眼神倨傲:“你就是沈惊棠?本官户部主事赵德全,奉命查验京城各药铺药材质量。济世堂所售人参,经检验系假冒伪劣,以次充好,按律当封店查办,罚银五千两。”
沈惊棠看向林掌柜。林掌柜急道:“东家,咱们的人参都是长白山来的正经货,每一批都有进货凭证,怎么可能假冒?”
“凭证可以伪造。”赵德全冷笑,“本官已经取样检验,确系假冒。来人,贴封条!”
几个衙役就要上前。沈惊棠抬手拦住:“且慢。赵主事说检验过了,不知是在何处检验?用何方法检验?检验结果可有文书?”
一连三个问题,问得赵德全一愣:“这……自然是在户部药检司检验。方法当然是按规矩来。文书当然有。”
“那请赵主事出示检验文书。”沈惊棠伸手,“另外,既然赵主事说人参有问题,可否让惊棠看看样品?济世堂经营三十年,从未出过药材质量问题。若真有错,惊棠自当认罚。但若有人栽赃陷害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冷了下来:“惊棠虽人微言轻,但也蒙皇上恩典,忝居太医署右院判。此事关乎济世堂百年声誉,更关乎皇上亲赐的金匾,不能不查个水落石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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