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8章 太医署风波·暗室密谈(2/2)
“王明轩在信里说,”孙思邈缓缓道,“北境疫情已经彻底控制,靖北侯的伤也在好转。他还说……你救的不只是靖北侯一人,更是整个北境的防线。”
沈惊棠握紧信,眼眶终于红了:“谢院判。”
“不必谢我。”孙思邈摆摆手,神色疲惫,“我老了,很多事看不清楚,也管不动了。但有一点我看得明白——你父亲当年的死,没那么简单。这些年,太医署越来越不像个治病救人的地方,倒成了权贵们争权夺利的工具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院中那株百年银杏。银杏叶早已落尽,光秃秃的枝干指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“你父亲留下的那些医案和手札,”孙思邈忽然说,“是不是在你手里?”
沈惊棠心头一紧:“院判……”
“别紧张。”孙思邈回头看她,眼神复杂,“那些东西,你父亲临终前托付给我,但我没要。因为我知道,我保不住。现在看来,他是对的。”
他走回书案前,打开一个暗格,从里面取出一枚钥匙:“太医署藏书阁最里间,第三个书架背后,有一个暗柜。这是钥匙。里面有些东西……也许对你有用。”
沈惊棠接过钥匙。钥匙是青铜所制,已经有些年头了,表面被摩挲得光滑温润。
“院判,这里面是……”
“一些旧账。”孙思邈重新闭上眼睛,捻动佛珠,“十五年前,北境军中出现过一种怪病,症状与你描述的‘腐骨穿心毒’有七分相似。当年负责调查的太医,回京后没多久就‘暴病身亡’。他留下的调查记录,被我藏了起来。”
沈惊棠的手在颤抖。十五年前……那正是萧绝父亲战死沙场的时候。
“院判为何告诉我这些?”
“因为我觉得,”孙思邈睁开眼,那双老眼里有痛苦,也有决绝,“太医署这潭水,是该清清淤了。有些人,有些事,不能永远埋在暗处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但你要记住——翻开旧账,就要有承担后果的准备。十五年前那些人能杀一个太医,十五年后,他们依然敢杀人灭口。”
“惊棠明白。”
“去吧。”孙思邈挥挥手,“在我改变主意之前。”
沈惊棠深深一礼,转身离开。走到门口时,她听见孙思邈在身后轻声说:“你父亲……会以你为傲的。”
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沈惊棠没有回头,只是加快了脚步。
二、藏书阁的暗柜
太医署的藏书阁在后院最深处,是一座三层的木构建筑。因年久失修,平日里少有人来,只有几个老书吏负责看管打扫。
沈惊棠拿着孙思邈给的钥匙,很顺利地进入了藏书阁。守门的老书吏认得她,只简单登记了一下就放行了。
藏书阁内光线昏暗,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霉味混合的气味。一排排高大的书架直抵屋顶,上面密密麻麻堆满了医书、药典、医案记录。有些书卷已经泛黄发脆,轻轻一碰就会掉下碎屑。
按照孙思邈的指示,沈惊棠来到最里间。这里比外间更加阴暗,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。第三个书架紧贴着墙壁,看起来与别的书架无异。
她推了推书架,纹丝不动。仔细检查后,终于在书架侧面发现了一个隐蔽的机关——一块可以活动的木板。按下机关,书架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,缓缓向内移动,露出后面墙壁上的一个暗柜。
暗柜不大,约莫一尺见方,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。沈惊棠用钥匙打开锁,柜门应声而开。
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样东西:一本厚厚的调查记录,几封已经泛黄的信件,还有一个小木盒。
沈惊棠先拿起那本调查记录。封面上写着“永昌十二年北境怪病调查报告”,落款是“太医署医正李清风”。她记得这个名字——李清风,十五年前太医署最年轻的医正,医术精湛,前途无量,却突然暴病身亡,死时不过三十二岁。
翻开记录,里面的内容让她越看越心惊。
永昌十二年秋,北境军中爆发怪病。染病者初期只是咳嗽发热,三日后开始皮肤溃烂,七日后内脏出血而亡。症状与萧绝中的“腐骨穿心毒”极其相似,只是发作更快,致死率更高。
李清风奉命前往调查。他在报告中详细记录了病症特征、传染途径(并不传染)、以及最重要的发现——在病死者体内,检测出一种罕见的寒毒成分。而这种寒毒,只可能来自北狄白头山的天池冰蟾。
“此非天灾,实为人祸。”李清风在报告的最后一页写道,“军中有人投毒,且毒药来源与北狄王室有关。经查,近期有可疑商队频繁出入北境,与军中某将领往来密切。臣已掌握部分证据,但因涉及重大,不敢轻举妄动,特将此报告密呈……”
报告在这里中断了。后面几页被人撕去,只留下参差不齐的纸边。
沈惊棠的心沉到了谷底。十五年前就有人用冰蟾涎下毒,目标很可能是当时的靖北侯萧远山——萧绝的父亲。而李清风查到了线索,却因此丧命。
她放下报告,又拿起那几封信件。信是李清风写给孙思邈的私信,时间在他回京后到“暴病”前。
第一封信里,李清风详细汇报了调查进展,提到已经锁定几个嫌疑人,其中职位最高的是当时北境军的副将,名叫……郑元。
郑元。沈惊棠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。她仔细回忆,忽然想起——荣亲王妃的娘家姓郑,王妃有个兄长,就叫郑元。而这个郑元,如今是兵部侍郎,掌管武库司。
第二封信的语气变得焦急。李清风说他发现了更惊人的内幕——投毒事件背后,可能牵扯到朝中某位亲王。他不敢在信里写名字,只用一个“榕”字代指。
榕,荣。荣亲王。
第三封信只有寥寥数语:“恩师,学生已遭监视,恐命不久矣。证据已藏于老地方,钥匙在您手中。若他日有人追查此事,望恩师能将其交予可信之人。学生死不足惜,但真相不可埋没。”
信的日期是永昌十二年十月十七。三天后,李清风“暴病身亡”。
沈惊棠握着信纸的手在颤抖。十五年了,这些真相被埋藏在暗柜里,被尘土覆盖,被时间遗忘。而当年害人的人,如今依然高高在上,甚至变本加厉。
她打开最后那个小木盒。里面不是金银珠宝,而是几样不起眼的东西:一枚刻着“郑”字的私章,几张泛黄的银票存根,还有一块黑色的令牌。
令牌是精铁所铸,入手沉重,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鬼面,背面是一行北狄文字。沈惊棠虽然不认识北狄文,但认得这种令牌——这是北狄王庭暗卫的标识,她曾在父亲的遗物中见过类似的图样。
所有的证据都串联起来了。郑元(如今的兵部侍郎)当年在北境军中投毒,害死靖北侯萧远山,用的毒药来自北狄王庭。而这一切的背后,站着荣亲王。
十五年过去了,他们用同样的毒,想害死萧绝。同样的手法,同样的目的——除掉靖北侯府,掌控北境兵权。
沈惊棠将这些东西小心收好,放回暗柜,重新锁上。她推回书架,一切恢复原状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有些事,一旦知道了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走出藏书阁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冬日的夕阳给太医署的屋瓦镀上了一层黯淡的金色,但那金色很快就被暮色吞噬,只留下一片灰蒙蒙的阴影。
沈惊棠站在廊下,看着那些穿梭往来的医士、药童。他们中有些人还在为某个药方争论不休,有些人在整理药材,有些人在誊写医案……
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,那么平静。
但在这平静的表面下,暗流已经涌动十五年。而现在,终于到了要冲破堤坝的时候。
她握紧了袖中的钥匙,还有那块冰冷的令牌。
父亲,李太医,还有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将士……他们的冤屈,该有个了断了。
远处传来钟声,是宫中下朝的信号。沈惊棠抬头望向皇城的方向,暮色中的宫殿只剩下模糊的轮廓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
而她要做的,就是唤醒这头巨兽,让它看清,自己的躯体里,已经生了怎样的毒瘤。
天色彻底暗下来了。藏书阁的灯笼被点亮,在风中摇曳,投下变幻不定的光影。
沈惊棠转身,走向太医署的大门。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在青石板路上,像一把出鞘的剑。
剑已出鞘,不见血,不回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