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章 野狼坡·雨夜杀机(1/2)
一、寅时的密谋
寅时初刻,雨势渐弱,转为细密的雨丝。
驿站东楼的房间里,陆七借着油灯昏黄的光,将沈惊棠写的信又看了一遍。信纸上的字迹清秀工整,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,显露出写信人决绝的心境。他抬头看向沈惊棠,这位女大夫正坐在桌边,用一块软布擦拭着那柄幽蓝的匕首,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。
“沈大夫,”陆七将信纸在灯焰上点燃,看着它化为灰烬,“您确定要这么做?风险太大了。”
“风险大,但值得。”沈惊棠将匕首插入鞘中,抬头看他,“如果我们直接逃走,钱彪找不到人,一定会拿驿丞和驿站里的无辜者泄愤。而且囚车里那二十多人,必死无疑。”
陆七眉头紧锁:“可他们是刑部的犯人……”
“未必。”沈惊棠摇头,“我让驿丞打听过了,这些犯人都是近半个月从各地押来的,罪名五花八门,有偷窃的、有斗殴的、还有两个说是‘妖言惑众’的书生。但他们的共同点是——家里都拿不出赎罪的银子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冰冷的夜风灌进来,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:“陆队长在军中多年,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”
陆七沉默了。他当然知道——这意味着这些所谓的“犯人”,很可能是被冤枉的,或者是得罪了权贵被罗织罪名送进大牢的。朝中某些人,常借流放之名行灭口之实。
“可我们只有十二个人。”陆七终于说出最现实的顾虑,“对方十五个,而且个个都是好手。硬拼的话,就算能赢,也会损失惨重。侯爷让卑职护送您回京,若您有个闪失,卑职万死难辞其咎。”
沈惊棠转身,油灯的光在她眼中跳跃:“所以不能硬拼,要智取。”
她从药箱里取出几个小瓷瓶,一字排开在桌上:“这是‘千日醉’,我改良过的迷药,无色无味,溶于酒水后药效倍增,半盏茶时间就能让人昏睡不醒。这是‘软筋散’,混在食物里,两个时辰内提不起力气。这是‘痒痒粉’,沾到皮肤上奇痒难耐,若是进了眼睛,能让人暂时失明。”
陆七看着这些瓷瓶,眼中闪过讶异:“沈大夫,您……”
“医者,既能救人,也能制人。”沈惊棠的语气平静,却透着寒意,“我父亲常说,医术是刀,用好了活人无数,用坏了杀人无形。我本不愿用这些手段,但有人逼我。”
她将瓷瓶推到陆七面前:“驿丞已经在准备酒菜。我的计划是——寅时三刻,以答谢护送之名,请钱彪那队人喝酒。酒里下千日醉,菜里下软筋散。等他们药效发作,我们再动手。”
陆七沉吟片刻:“他们会起疑。”
“所以需要演一场戏。”沈惊棠眼中闪过锐利的光,“我会亲自作陪,先饮三杯以示诚意。你安排几个兄弟装醉,制造混乱。最重要的是——要让他们相信,我们完全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,只是普通的礼节性招待。”
“可万一他们不喝呢?”
“那我们就按第二套计划。”沈惊棠指向窗外,“驿丞已经在西跨院附近备好了干柴和火油。如果他们拒绝,就以‘驿站走水’为由制造混乱,趁乱救人、撤离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但这是下策。火势一旦失控,整个驿站都可能烧毁,还会惊动官府。”
陆七在房间里踱了几步。作为军人,他习惯正面作战,这种暗地里的算计不是他的强项。但不得不承认,沈惊棠的计划周密,考虑到了各种可能。
“卑职还有一个问题。”他停下脚步,“如果计划成功,那些犯人怎么办?二十多人,我们带不走。”
沈惊棠早有准备:“打开囚车,给他们银两和干粮,让他们各自逃命。沧州往南就是山区,进了山,官府很难追捕。至于以后是落草为寇还是隐姓埋名,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。”
“那驿丞呢?他帮了我们,钱彪的同党不会放过他。”
“所以驿丞必须跟我们一起走。”沈惊棠说,“到了京城,我安排他进济世堂做管事,换个身份生活。”
计划周全,滴水不漏。陆七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——是敬佩,也是警惕。能在这等险境中保持冷静,制定出如此缜密的计划,她绝非常人。
“好。”他终于点头,“卑职这就去安排。”
“等等。”沈惊棠叫住他,从怀中取出那个装着“千日醉”的瓷瓶,“这药虽然无色无味,但嗅觉特别灵敏的人还是能闻出异样。所以酒要选最烈的烧刀子,药下在酒坛里,搅拌均匀后至少放一刻钟,让药味彻底散去。”
她又取出另一个瓷瓶:“这是解药,提前让兄弟们含在舌下,可保两个时辰内不受迷药影响。记住,含了解药后半个时辰内不能饮水,否则药效会减弱。”
陆七接过瓷瓶,郑重地点头:“卑职记住了。”
他转身出门,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沈惊棠重新坐回桌边,看着跳动的灯焰。窗外的雨丝敲打着窗纸,发出细密的沙沙声,像是无数只虫子在爬行。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父亲还在世时,曾对她说过的话:
“棠儿,你要记住,这世上有两种人最可怕——一种是纯粹的恶人,他们作恶没有理由,只为取乐;另一种是自以为正义的人,他们作恶时理直气壮,认为自己在替天行道。”
父亲说这话时,正坐在太医署的书房里,窗外也是这样的雨夜。那时她还小,不懂话里的深意。直到后来,她亲眼看见父亲因为不肯在药方上作假,被权贵构陷;看见母亲因为救治了“不该救的人”,被同行排挤。
她才明白,这世间的险恶,往往披着正义的外衣。
就像钱彪这些人,打着刑部官差的旗号,行的却是杀人灭口的勾当。他们不会觉得自己在作恶,只会认为是在“完成任务”,在“为主子分忧”。
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,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沈惊棠回过神来,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布包。布包里是几样特殊的东西——一套男子的深色布衣、一顶斗笠、还有一小盒易容用的药膏。
这是她为自己准备的最后退路。如果计划失败,如果陆七他们挡不住,她必须能独自逃生。
她对着铜镜,开始涂抹药膏。药膏是淡褐色的,涂在脸上后能改变肤色,还能让面部轮廓显得更硬朗。接着她束起长发,戴上斗笠,换上布衣。镜子里的人,从一个清丽的女子,变成了一个面容普通、身材瘦削的青年。
做完这一切,她将匕首贴身藏好,又在袖中藏了几包药粉。最后,她取出那块蟠龙玉佩,握在手心。
玉佩温润,仿佛还带着萧绝掌心的温度。沈惊棠闭上眼睛,脑海中闪过他的脸——苍白的、隐忍的、在风雪中目送她离开的。
“我会活着到京城的。”她低声说,像是在对他承诺,也像是在对自己发誓。
二、酒宴上的暗流
寅时三刻,驿站大堂。
四张方桌拼在一起,上面摆满了酒菜。炖羊肉的香气混合着烧刀子的辛辣,在空气中弥漫。大堂里点了八盏油灯,比平日明亮许多,却依然驱不散角落里浓重的阴影。
钱彪带着十四个手下坐在东侧,沈惊棠和陆七等人坐在西侧。驿丞和两个杂役穿梭着上菜添酒,脸上堆着恭敬的笑,但眼神深处藏着难以察觉的紧张。
“钱主事,这一路多谢照应。”沈惊棠举起酒杯,声音平静,“惊棠以茶代酒,敬您一杯。太医署有规矩,行医期间不得饮酒,还请见谅。”
钱彪打量着这个女太医。她穿着素雅的青布医袍,头发简单绾起,只用一根木簪固定。脸上脂粉未施,却自有一股清冷的气质。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——清澈、明亮,看人时专注而坦诚,完全不像是在谋划什么的样子。
“沈太医客气了。”钱彪也举起酒杯,“我等奉命押送犯人,途经此地,能遇到太医署的同僚,也是缘分。只是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“沈太医不是应该在苍云关防疫吗?怎么突然要回京?”
问题来得直接而尖锐。大堂里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。
沈惊棠神色不变,放下茶杯:“皇上急召,不得不回。北境疫情已经控制住了,剩下的工作,王明轩他们足以应对。”
“哦?”钱彪挑眉,“可下官听说,沈太医是为了私情才去的北境,为此甚至耽误了南疆的疫情防治。这事在京城都传开了,太医署的孙院判为此很是震怒。”
这话已经是明晃晃的挑衅了。陆七放在桌下的手握成了拳,几个黑羽卫的眼神也锐利起来。
沈惊棠却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却带着某种洞悉一切的从容:“钱主事消息倒是灵通。不过惊棠有一事不解——您一个刑部主事,怎么对太医署内部的事务如此了解?莫非刑部现在也管起医官调度了?”
钱彪脸色微变。他没想到沈惊棠会反将一军,而且问得如此直接。
“下官……只是道听途说。”他干笑两声,“既然沈太医说是奉旨回京,那自然是下官听错了。来,喝酒喝酒!”
他率先仰头饮尽杯中酒。手下们见状,也纷纷举杯。
沈惊棠看着他们喝酒,眼神平静无波。千日醉已经下在酒坛里,药效需要半盏茶时间才能发作。这段时间,是最危险的。
酒过三巡,气氛似乎热络起来。钱彪的手下开始大声谈笑,吹嘘自己押送犯人的“丰功伟绩”。黑羽卫这边,陆七按照计划,让两个手下装醉,趴在桌上胡言乱语。
“沈太医,”钱彪又倒了一杯酒,眼神已经有了几分迷离,“听说您医术高超,连靖北侯那么重的毒伤都能治好。不知能否为下官看看?最近总觉得胸闷气短……”
他说着,竟然伸手去抓沈惊棠的手腕!
陆七霍然起身,手按刀柄。但沈惊棠却用眼神制止了他。
她任由钱彪抓住自己的手腕,指尖搭在他的脉门上。片刻后,她收回手,神色如常:“钱主事脉象浮滑,是饮酒过度、肝火旺盛所致。少饮些酒,多休息,自然就好了。”
钱彪盯着她,那双原本有些迷离的眼睛,此刻却闪过一丝清明:“沈太医果然厉害。只是下官好奇——您一个太医,为何会有黑羽卫护送?这规格,都快赶上郡主出行了。”
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。沈惊棠心中警铃大作——这个钱彪,远比她想象的更难对付。他看似醉酒,实则清醒,每一句话都在试探。
“钱主事说笑了。”她垂下眼帘,避开了他的目光,“黑羽卫是徐将军安排的,说是北境不太平,怕路上有闪失。惊棠人微言轻,岂敢与郡主相比。”
“是吗?”钱彪慢悠悠地转着酒杯,“可下官听说,靖北侯对沈太医颇为看重,连贴身玉佩都赠予您了。不知此事是真是假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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