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4章 沧州夜雨·暗室密谋(1/2)
一、驿站的黄昏
沧州驿站在暮色中像一头疲惫的巨兽,匍匐在官道旁。
沈惊棠的马车抵达时,已是申时末。冬日的天黑得早,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天际,将最后一点天光也吞噬殆尽。驿站门前挂着两盏昏黄的风灯,在寒风中摇晃不定,将门楣上“沧州驿”三个斑驳的大字映得忽明忽暗。
护送的黑羽卫队长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,名叫陆七,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划到下颌的伤疤,那是早年与北狄骑兵搏杀留下的。他先带人进驿站搜查了一遍,确认安全后,才请沈惊棠下车。
“沈大夫,今夜在此歇脚。明日一早换马,继续南下。”陆七的声音粗粝,像砂石摩擦,“驿站里除了驿丞和两个杂役,还有三拨人:一队往南去的商旅,六个走镖的镖师,两个游学的书生。都已查过,没问题。”
沈惊棠点点头,裹紧狐裘走进驿站。大堂里点着几盏油灯,光线昏暗,空气里混杂着饭菜、汗水和劣质酒的味道。几桌客人正在用晚饭,见他们进来,都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去——黑羽卫的黑甲和腰刀,足以让大多数人噤声。
驿丞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,背有些驼,见到陆七,脸上堆起谄媚的笑:“军爷,上房已经收拾好了,热水也备好了。厨房炖了羊肉,蒸了馍馍,您看……”
“送到房里。”陆七打断他,“另外,马匹用最好的草料,连夜喂饱。明早卯时我们要出发。”
“是是是,一定照办。”
沈惊棠的房间在二楼最东头,是驿站里最好的一间。房间不大,但还算干净,床铺被褥都是新换的,桌上摆着一盆炭火,驱散了冬夜的寒意。
陆七亲自检查了房间的每个角落,连床底和衣柜都没放过。确认安全后,他站在门口,低声道:“沈大夫,今晚卑职守在外间。您有事就喊一声。”
沈惊棠看着他脸上的疲惫——从苍云关到沧州,三百里路,他们一路疾驰,中间只在两个驿站换了马,几乎没怎么休息。黑羽卫虽然精锐,终究也是血肉之躯。
“陆队长,让兄弟们轮流值守吧,你也休息一下。”她说。
陆七摇头:“侯爷有令,卑职必须亲自护卫。沈大夫不必担心,我们习惯了。”
说完,他退出房间,关上了门。
沈惊棠在桌边坐下,卸下药箱,这才感到全身的酸痛如潮水般袭来。黑松林的厮杀虽只持续了不到一刻钟,但那种生死一线的紧绷感,却耗费了她巨大的心力。她揉了揉太阳穴,从怀中取出萧绝给的那把匕首。
匕首在油灯下泛着幽蓝的光。匕身不知是什么材质打造,乌黑中透着金属的光泽,却比寻常钢铁轻得多。柄上那颗红宝石有指甲盖大小,切割成多面体,每一面都反射着灯火,像一颗凝固的血滴。
她轻轻拔出匕首。刃口极薄,几乎看不见厚度,只在灯光下隐约有一线寒光。凑近细看,能发现刃面上有细密的纹路,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。她不敢触摸刃口——萧绝说了,见血封喉。
这样一件凶器,却被他塞进她手里,说“防身用”。沈惊棠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,说不清是温暖还是酸楚。
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——下雨了。冬夜的雨夹着冰碴,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。沈惊棠将匕首收回皮囊,贴身藏好,然后打开药箱,开始整理药材。
这次回京,前途未卜。她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——万一被关押,万一失去自由,至少随身携带的这些药材和银针,还能让她有自救的可能。
正忙碌着,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“沈大夫,晚膳送来了。”是陆七的声音。
沈惊棠起身开门。陆七端着托盘站在门外,托盘上是一碗羊肉汤、两个馍馍,还有一小碟咸菜。饭菜的香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诱人。
“多谢。”沈惊棠接过托盘。
陆七却没立刻离开,而是压低声音道:“沈大夫,驿丞刚才说,今日午后,有一队京城来的官差住进了驿站,住在西跨院。他们押着几辆囚车,说是往北境送流放的犯人。”
沈惊棠的手紧了紧:“官差?哪个衙门的?”
“刑部的。领头的姓钱,是个主事。”陆七说,“卑职刚才去西跨院转了一圈,囚车里确实是犯人,有男有女,约莫二十多人。但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神锐利起来:“那些官差不对劲。虽然穿着刑部的公服,但举止动作不像衙门里当差的,倒像是……行伍出身。而且他们带的兵器,是军中的制式腰刀,不是刑部的佩刀。”
沈惊棠的心沉了下去。又是假扮官差,又是往北境去,时间点还这么巧——她前脚到沧州,后脚就来了这么一队人。
“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吗?”她问。
“应该不知道。”陆七摇头,“我们进驿站时,他们正在院子里交接犯人,没注意这边。但驿站就这么大,迟早会碰上。”
沈惊棠沉吟片刻:“盯紧他们。如果只是路过便罢,若是冲我们来的……”
“卑职明白。”陆七抱拳,“您先用膳,卑职去安排。”
门重新关上。沈惊棠坐在桌边,却没什么胃口。她用银针试了试饭菜——这是行医养成的习惯,在外用餐必先验毒。银针没有变色,但她还是不放心,只喝了半碗汤,馍馍掰开看了看里面,确定没问题才吃了几口。
雨越下越大,敲打着窗纸,也敲打着她的心。
二、西跨院的密谈
西跨院的房间里,灯火通明。
钱主事——或者说,假扮钱主事的人——正坐在桌边,盯着桌上摊开的一张地图。地图是手绘的,标注着从沧州到京城的官道、小路、河流和山脉。其中几条路线上用朱笔画了圈,旁边还有小字注释。
房间里还有四个人,都穿着刑部差役的公服,但个个腰背挺直,眼神凌厉,一看就是练家子。
“人就在东楼上,二楼最东头那间。”其中一个脸上有麻子的低声汇报,“黑羽卫守着,总共十二个人,领头的叫陆七,是萧绝的心腹。他们一路疾驰,马匹都累坏了,今晚肯定走不了。”
钱主事——本名钱彪,荣亲王府暗卫副统领——手指敲着桌面,发出笃笃的声响:“黑羽卫……萧绝还真舍得,把自己的亲卫派出来护送一个太医。”
“大人,咱们动手吗?”另一个矮壮的汉子问,“夜里雨大,正是好时机。客栈里那些人,用迷烟放倒便是。黑羽卫再厉害,也架不住咱们人多。”
钱彪摇头:“不能硬来。黑松林那次失手,王爷已经很恼火了。这次再失手,咱们谁都别想活。”
“那怎么办?难道眼睁睁看着她回京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钱彪眼中闪过阴狠的光,“硬的不行,就来软的。她不是太医吗?医者仁心,最看不得病人受苦……”
他指向地图上一个位置:“明天他们肯定要走官道,经过野狼坡。那里地势险,两边是山崖,中间只有一条路。咱们在坡上准备点‘礼物’,等他们的马车经过时,‘意外’发生。”
几个手下凑过来看地图。钱彪的手指在“野狼坡”三个字上画了个圈:“去准备滚石、檑木。不用多,三五块大石头就行。等马车到坡下时推下去,砸不死也能砸伤。到时候黑羽卫必然慌乱,咱们趁乱下手——记住,要做得像山石滑坡,是意外。”
“妙啊!”麻子脸赞道,“天冷下雨,山石松动,滑坡是常有的事。就算查,也查不到咱们头上。”
“但那个沈惊棠,”矮壮汉子有些犹豫,“王爷不是说要活的吗?万一砸死了……”
钱彪冷笑:“王爷是要活的,但没说要完好无损的。断条腿、伤个胳膊,不耽误问话。况且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我得到消息,宫里那位已经等不及了。沈惊棠手里的东西,对王爷威胁太大,必须尽快拿到。实在不行,死的也比让她进京强。”
几人面面相觑,都明白了话里的意思——必要时,可以下杀手。
“那囚车里那些人……”麻子脸看向窗外。院子里停着三辆囚车,里面关押的犯人裹着破旧的棉衣,在寒雨中瑟瑟发抖。
钱彪漫不经心地说:“本就是该死的人,王爷开恩让他们多活几天,已经是大恩大德了。明天事成之后,全部处理掉,埋在野狼坡下,神不知鬼不觉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在说宰杀牲畜。几个手下却都打了个寒颤——那可是二十多条人命。
但没人敢质疑。荣亲王府的暗卫,第一要务是忠诚,第二是服从。至于良心和道义,那是不需要的东西。
“去准备吧。”钱彪挥手,“分头行动,麻子带两个人去野狼坡布置,矮子带两个人盯紧东楼,其他人看好囚车。记住,天亮前必须回来。”
“是!”
几人领命而去。钱彪独自留在房间里,又从怀中掏出一张小小的画像。画像上是沈惊棠的侧影,线条简单,却抓住了她的神韵——清冷、疏离,眼神中透着医者特有的专注和悲悯。
“沈惊棠……”钱彪喃喃自语,手指抚过画像上的脸,“可惜了。你若乖乖待在太医署,本可以安安稳稳过一生。偏要卷进这些是非里,那就怨不得别人了。”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