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章 风雪夜归人·暗箭难防(1/2)
一、离别的黎明
十一月十七,宜出行,忌嫁娶。
苍云关的雪下了三天三夜,终于在破晓时分停了。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积雪深及脚踝,压弯了关墙上的枯草,也覆盖了军营中所有的污秽与血腥。晨光从东方的山脊线透出来,在雪地上铺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,刺得人眼睛发疼。
沈惊棠站在医帐外,看着士兵们往马车上装行李。除了她的药箱和几箱药材,还有徐震坚持要她带上的北境特产——主要是皮毛和干货,说是“回京打点用”。曹德安则给了她一个小巧的紫檀木匣,里面装着给宫中几位贵人的“土仪”,以及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。
“这封信,到京城后亲自交给司礼监的冯公公。”曹德安低声嘱咐,霜白的须发在寒风中颤动,“他是咱家的徒弟,信得过。见了信,他自会安排你面圣的事宜。”
沈惊棠接过木匣,入手沉甸甸的,不知是匣子本身重,还是里面的东西重。她郑重地点头:“惊棠明白,谢公公周全。”
“不必谢。”曹德安摆摆手,目光望向关墙的方向,“这一路,不会太平。徐将军派了二十名亲兵护送,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兵,可靠。但你也要自己当心。有些人……不会让你平安回京的。”
沈惊棠紧了紧身上的狐裘——那是萧绝让王明轩送来的,通体雪白,没有一根杂毛,领口镶着一圈银灰色的风毛,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狐裘很暖,带着淡淡的松木熏香,是北境贵族常用的熏衣方式。
“公公放心,惊棠心里有数。”
正说着,徐震大步走来。他今日穿了全套甲胄,胸前的护心镜擦得锃亮,在雪地里反着冷光。走到近前,他沉声道:“马车检查过了,车轴加固过,车厢夹层里备了干粮、水和伤药。马匹都是北地良驹,耐寒耐劳。护送的亲兵队长叫赵铁柱,跟了我十五年,身手不错,人也机灵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另外,我让铁柱多带了一样东西——十枚震天雷,紧急时用。这玩意儿动静大,一炸就能惊动方圆十里,真遇到麻烦,放一个,附近的驻军看到信号会立刻来援。”
沈惊棠心中一暖。震天雷是军中管制火器,私自带出军营是重罪。徐震这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。
“将军大恩,惊棠铭记。”
徐震摆摆手,脸上那道刀疤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狰狞:“别说这些。你救了我兄弟的命,就是救了我的命。若不是军务在身,老子亲自护送你回京,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动你!”
话虽粗,情却真。沈惊棠深深一礼。
行李装好,马车备妥,亲兵列队。赵铁柱是个四十岁上下的黑脸汉子,左眼下方有一道寸许长的刀疤,不说话时嘴角自然下垂,显得凶悍。但见到沈惊棠,他却恭恭敬敬地抱拳行礼:“沈大夫,这一路卑职护卫,您只管安心。有卑职在,绝不让您少一根头发。”
沈惊棠还礼:“有劳赵队长。”
一切准备就绪。沈惊棠最后看了一眼医帐的方向——萧绝应该还在睡着,她没去告别。有些话,说了反而沉重。不如就这样离开,把所有的牵挂和担忧,都化作前行的力量。
她登上马车,车帘放下。赵铁柱一声令下,车队缓缓启动。
车轮碾过积雪,发出吱呀的声响。二十名亲兵骑马护卫在马车前后,马蹄踏雪,扬起细碎的雪沫。晨光越来越亮,将车队的身影拉得很长,投在洁白的雪地上,像一行沉默的剪影。
马车驶出军营,穿过内城,来到关门前。厚重的包铁木门缓缓打开,门外是通往南方的官道,同样被积雪覆盖,只在中间被早行的车马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。
沈惊棠掀开车帘一角,回头望去。苍云关在晨光中巍然矗立,城墙上的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。关墙最高处的了望台上,似乎有一个身影站在那里,但距离太远,看不真切。
她放下车帘,靠在车厢壁上,闭上了眼睛。
马车驶上官道,速度渐渐加快。车厢内很暖,炭盆烧得正旺,药香混合着松木熏香,营造出一种安谧的氛围。但沈惊棠的心却无法平静。
她取出曹德安给的紫檀木匣,打开。里面分两层:上层是几个锦盒,装着人参、鹿茸等贵重药材,还有一对羊脂玉镯,成色极好,一看就是宫中赏赐之物。下层则是一叠用油纸包好的密信,最上面那封的火漆上,印着一个特殊的纹样——那是司礼监大太监的私印。
她小心地收好木匣,又从怀中取出另一个更小的锦囊。这是她自己的东西,里面装着几样紧要的物品:父亲留下的太医署腰牌、母亲那本手札的抄录本、济世堂的联络暗号,还有……那枚沾血的蟠龙玉佩。
玉佩上的血渍已经干涸发黑,但龙纹依然清晰。沈惊棠的手指摩挲着温润的玉面,想起那夜在济世堂,萧绝将这玉佩塞进她手里的情景。他说:“见此玉,如见我。北境军中,无人敢拦。”
如今她要回京城了,这块玉佩是否还能护她周全?
马车突然颠簸了一下,打断了她的思绪。沈惊棠掀开车帘,问赶车的亲兵:“到哪儿了?”
“回沈大夫,刚过十里亭,前面就是黑松林。”亲兵答道,“赵队长说,林子里积雪深,路不好走,让您坐稳些。”
沈惊棠看向前方。官道在这里拐了个弯,进入一片茂密的松林。松树高大,枝叶上压着厚厚的积雪,有些低垂的枝条几乎触到地面。林子里光线昏暗,即使是在白天,也显得阴森森的。
黑松林,这是从苍云关南下的第一处险地。林子方圆十几里,中间只有一条官道穿过,两侧是密不透风的松林和灌木丛,极易设伏。
“告诉赵队长,让大家提高警惕。”沈惊棠吩咐道。
亲兵应了一声,向前传话。很快,整个队伍的速度慢了下来,亲兵们的手都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,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马车驶入松林。光线骤然变暗,温度也低了好几度。松枝上的积雪被风一吹,簌簌落下,砸在车顶上发出闷响。林子里很安静,安静得诡异——连鸟叫声都没有。
沈惊棠的心提了起来。她掀开车帘一角,仔细观察着林中的情况。积雪覆盖了一切痕迹,看不出有没有人经过。但多年的行医经验让她培养出了敏锐的直觉,此刻,她的直觉在疯狂报警。
不对劲。
太安静了。这么大的松林,就算是在寒冬,也该有鸟兽的踪迹。可现在,除了风声和落雪声,什么都没有。
她悄悄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小布包,里面是她配制的几种防身药物——迷魂散、痒痒粉、还有一瓶见血封喉的剧毒“鹤顶红”。虽然作为医者,她厌恶用毒害人,但非常时期,保命要紧。
马车又向前行驶了约一里地。就在即将驶出松林最茂密的路段时,异变突生!
“嗖——!”
一支弩箭破空而来,直射驾车亲兵的面门!
亲兵反应极快,侧身闪躲,弩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,钉在车厢壁上,箭尾嗡嗡震颤。几乎是同时,林子里响起一声尖锐的呼哨,数十个黑衣人从积雪中跃起,手持刀剑,向车队扑来!
“敌袭!保护沈大夫!”赵铁柱的怒吼声响彻松林。
二十名亲兵立刻结阵,将马车围在中间。他们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,遇袭不乱,盾牌在前,长枪在后,瞬间就组成了一个圆形的防御阵型。
黑衣人约有三十多人,个个身手矫健,行动间配合默契,显然不是普通的山贼土匪。他们也不废话,一照面就发起猛攻,刀剑直指马车!
“杀!”
兵刃相交,火花四溅。积雪被践踏得四处飞溅,松枝上的积雪也被震落,林中顿时一片混乱。赵铁柱一马当先,手中长刀如泼风般舞动,眨眼间就砍翻了两个黑衣人。但对方人数占优,很快就将亲兵阵型撕开了一个口子。
三个黑衣人突破防线,直扑马车!
沈惊棠在车厢内,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面的厮杀,心跳如擂鼓,但手却很稳。她快速将几包药粉撒在车厢门口和车窗处,然后取出那瓶鹤顶红,倒了一些在帕子上,又将帕子捂在口鼻处——这是解药,能克制她撒出去的迷魂散。
“砰!”
车门被一脚踹开。一个黑衣人探身进来,看到沈惊棠,眼中闪过厉色,伸手就抓!
沈惊棠不退反进,手腕一翻,一包药粉迎面撒去!
“啊——!”黑衣人惨叫一声,捂着脸倒退出去。那药粉是痒痒粉,沾到皮肤上奇痒无比,若是进了眼睛,更是痛不欲生。
但另外两个黑衣人已经从车窗钻了进来。车厢狭小,无处可躲。沈惊棠背靠车厢壁,手中已经握住了那瓶鹤顶红——必要时刻,她宁愿服毒自尽,也不能落在这些人手里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车外传来一声暴喝:“贼子敢尔!”
一道刀光闪过,从车窗钻进来的那个黑衣人脖颈处血光迸现,尸体软软倒下。赵铁柱浑身是血地出现在车门口,他左臂挨了一刀,深可见骨,但右手的长刀依旧稳如磐石。
“沈大夫,得罪了!”他一把将沈惊棠从车厢里拉出来,护在身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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