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章 鹤唳春山·黑风谷血月（1/2）

九月十四，子时初，黑风谷。

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蔽，谷中漆黑如墨，只有风声在嶙峋怪石间呼啸穿梭，发出鬼哭般的呜咽。萧绝伏在一块鹰嘴岩后，玄色夜行衣与岩石融为一体。他身后二十名亲兵如石像般静止，只有眼白在黑暗中偶尔转动——这些都是北境战场上百战余生的老兵，最擅长夜袭与潜伏。

一个时辰前，他们找到了郑明远的踪迹——山谷深处有微弱的火光，还有隐约的捣药声。但萧绝没有贸然行动。黑风谷地势险恶，谷口狭窄如瓶颈，谷内却分出三条岔道，每条岔道都可能有埋伏。郑明远这种老狐狸，不可能不设防。

“侯爷，左边岔道有铁线。”亲兵队长陈平匍匐回来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离地三寸，细如发丝，涂了磷粉，一碰就会发光示警。右边岔道有陷阱坑，伪装得很好，但土是新翻的。只有中间这条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太干净了，反而可疑。”

萧绝眯起眼。火光是从中间岔道深处透出来的，捣药声也来自那里。郑明远在诱他们走中路。

“分三组。”萧绝做出决断，“陈平带五人走左路，小心铁线；赵武带五人走右路，避开陷阱坑；我带剩下的人走中路。记住，郑明远精通毒药，他所在之处必有剧毒防护。所有人蒙好面巾，手套不得离手。”

三组人马如幽灵般散入黑暗。萧绝带着十人缓缓潜入中路岔道。越往里走，空气中的药味越浓——不是草药的清香，是一种混合着腐臭和甜腻的诡异气味，让人头皮发麻。

岔道尽头是一个天然石窟，洞口垂着藤蔓，火光就是从藤蔓缝隙中透出的。萧绝拨开藤蔓，眼前景象让他瞳孔骤缩。

石窟内燃着三盏油灯，照亮了堆积如山的药材和器皿。郑明远背对着洞口，正在一口大铁锅中搅拌着什么。锅下炭火熊熊，锅中液体翻滚，冒出浓稠的黄色蒸汽。更骇人的是石窟四壁——挂满了各种风干的动物尸体：蛇、蝎、蜈蚣、甚至还有几只腐烂的鹰隼。

“既然来了，何必躲躲藏藏？”郑明远忽然开口，声音嘶哑如破锣，却头也不回，“萧侯爷，老夫等你多时了。”

萧绝踏入石窟，亲兵迅速散开，封住所有出口。他手中长剑出鞘半寸：“郑明远，你投靠北狄，毒害大周将士，罪该万死。”

“罪？”郑明远终于转过身。半月不见，他瘦得脱了形，眼窝深陷，颧骨突出，但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，“老夫何罪之有？是你们萧家害我在先！十五年前，若不是你父亲查军医案，老夫怎会被逐出太医院？若不是你和你那医女妻子，老夫怎会沦落至此！”

他手中木勺指着铁锅：“看看这个——‘万毒噬心散’，老夫毕生心血。只需一滴，就能让一营之人三日内全身溃烂而亡。北狄大单于答应老夫，用此毒攻破苍云关后，封老夫为国师，赐草原千里。到那时，什么太医署，什么济世堂，都得跪在老夫脚下！”

萧绝心头一凛。他扫视石窟，果然在角落看到几十个密封的陶罐，罐口用蜡封死，上面贴着“剧毒”的标签。

“你以为你能得逞？”萧绝缓缓逼近，“苍云关已有防备，你的疫病毒箭已被破解。现在投降，或许还能留个全尸。”

“破解？”郑明远怪笑，“那不过是开胃小菜。真正的杀招在这里——”他猛地掀开旁边一块蒙布，露出三个半人高的木桶，“这里面是‘万毒噬心散’的原液，老夫花了三个月才提炼出来。只要投入苍云关上游的水源，三天后，整个关隘都会变成死城！”

他眼中闪着疯狂的光：“萧绝，你来得正好。老夫正愁没人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。等苍云关三万将士在你面前哀嚎死去，你就会知道，什么叫真正的绝望！”

话音未落，郑明远突然踢翻铁锅，滚烫的毒液四溅！同时他袖中射出三枚淬毒袖箭，直取萧绝面门！

萧绝侧身翻滚，毒液擦着衣角溅在石壁上，立刻冒起白烟，岩石竟被腐蚀出坑洞。他长剑出鞘，“叮叮叮”三声脆响，袖箭被悉数击落。但郑明远已经趁机冲向那三个木桶——他要打破木桶，让毒液流入地下暗河！

“拦住他！”萧绝厉喝。

两个亲兵扑上，但郑明远袖中又洒出一把粉末。亲兵吸入少许，立刻倒地抽搐，口吐白沫。是剧毒！

萧绝屏住呼吸，剑光如电，直刺郑明远后心。郑明远竟不闪不避，反手掷出一个瓷瓶。瓷瓶在空中炸裂，紫色烟雾弥漫开来。

“闭气！”萧绝急退，但还是吸入少许。一股灼热感从喉咙直冲头顶，眼前阵阵发黑——这毒比预想的更猛烈！

郑明远已经冲到木桶前，举起铁锤就要砸下。千钧一发之际，左侧岔道突然射出一支弩箭，“噗”地射穿他持锤的手腕！

是陈平那组赶到了！

郑明远惨叫，铁锤脱手。但他竟用另一只手抓起一个陶罐，狠狠砸向木桶！

“不——”萧绝扑上前，用身体挡住陶罐。陶罐砸在他背上碎裂，里面的黑色液体瞬间浸透衣衫。一股钻心蚀骨的剧痛传来，皮肤如被烙铁灼烧。

“侯爷！”亲兵们惊呼。

郑明远趁机向石窟深处逃去。那里有个狭窄的裂缝，仅容一人通过。他挤进裂缝前，回头狞笑：“萧绝，你中了‘腐骨穿心毒’，三日之内必全身溃烂而亡。老夫在地下等你！”

裂缝在他身后合拢——那里竟有机关！

萧绝单膝跪地，背上剧痛难忍。陈平冲过来要帮他脱衣，被他制止：“别碰！这毒会传染！”

他咬牙撕下外袍，背上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冷气——被毒液沾染的皮肤已经变成紫黑色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。

“必须立刻回苍云关！”陈平急道，“沈大夫或许有解药！”

“不……”萧绝额头冷汗涔涔，“先处理这些毒物。木桶不能留，陶罐也要销毁。还有……”他看向那个铁锅和四周的药材，“全部烧掉，一点不留。”

亲兵们含泪执行命令。他们堆起柴薪，浇上火油，将石窟内所有毒物付之一炬。冲天火光中，萧绝看着那些毒罐在火焰中炸裂，黑色毒液被烈火吞噬，这才松了口气。

但背上的溃烂已经蔓延到肩胛。他感觉毒素正在侵入血脉，四肢开始麻痹。

“走……回关……”他强撑着站起，眼前一黑，向前栽倒。

陈平背起他，十名亲兵护卫左右，向谷外疾奔。来时花了两个时辰的路，回去只用了半个时辰——每个人都拼尽了全力。

寅时三刻，苍云关西小门。

守门士兵看到陈平背上的萧绝，大惊失色。医营很快得到消息，赵子恒和王明轩带着担架赶来。

“是剧毒！”王明轩一眼认出伤口，“快，抬到隔离区，所有人退开三丈！”

萧绝被安置在特设的毒伤隔离帐。王明轩剪开他背部的衣衫，溃烂面积已经扩大到整个背部，紫黑色不断蔓延，边缘流出黄黑色的脓血。

“这是什么毒？”赵子恒声音发颤。他从未见过如此凶猛的毒性。

王明轩仔细检查，又从萧绝衣角取下一点残留的毒液样本。他闻了闻，又用银针测试，面色越来越白：“是混合毒……至少用了七种剧毒药材：断肠草、鹤顶红、砒霜、乌头、狼毒、蛇毒，还有一种……我不认识。”

他将毒液滴在清水里，水立刻变成诡异的墨绿色，水面浮起细小的泡沫。

“取我的药箱来！”王明轩转身，“还有，快马传信回京，将毒液样本和症状描述送给沈先生。我们只有三天时间。”

赵子恒已经取来药箱。王明轩快速配药——他用的是沈惊棠教过的“以毒攻毒”之法，但剂量需要极其精准。多一分，萧绝会被解药毒死；少一分，解不了原毒。

第一剂药灌下，萧绝呕出大量黑血，但溃烂蔓延的速度并未减缓。

“剂量不够。”王明轩咬牙，“再加三成。”

“太冒险了！”李继武阻拦，“按医理，这个剂量已经是极限！”

“不冒险，侯爷必死！”王明轩眼睛血红，“相信我，我在济世堂帮沈先生试过上百种毒药配伍，我知道极限在哪。”

第二剂药灌下。萧绝身体剧烈抽搐，七窍都流出黑血。所有医士都屏住呼吸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，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漫长。

终于，在第三剂药灌下一炷香后，溃烂蔓延停止了。紫黑色区域开始凝固，不再扩散。

“有效了！”赵子恒喜极而泣。

但王明轩神色依然凝重：“只是暂时抑制。要彻底解毒，需要知道第七种毒药是什么。否则三天后，毒素会再次爆发，到时神仙难救。”

他看向昏迷中的萧绝，忽然跪在床前，握住萧绝的手：“侯爷，您一定要撑住。沈先生一定有办法，她一定有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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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刻，京城济世堂。

沈惊棠在睡梦中突然惊醒，心口一阵绞痛。她坐起身，窗外月色惨白，秋风拍打着窗棂，像有什么不祥的预兆。

“夫人，怎么了？”睡在外间的王婶闻声进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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