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章 鹤唳春山·破晓时分(1/2)
九月十三,寅时末,苍云关外三十里。
萧绝勒马停在官道旁的山坡上,晨雾浓得化不开,但前方营地的火光在雾中晕开一片朦胧的红——那是苍云关的方向。二十辆药材车在身后排成长列,车夫们裹着厚厚的棉衣,脸上都带着连夜赶路的疲惫。
“侯爷,再往前就是关卡了。”亲兵队长陈平策马上前,压低声音,“一个时辰前哨马来报,关内已实行戒严,许进不许出。守关的杨将军传话,让我们从西侧小门入关,直接去医营,不要惊动大营。”
萧绝点头。疫病消息一旦泄露,军心必乱,杨振这样处理是对的。他回头看了眼满载药材的车队——这是沈惊棠三天三夜不眠不休,调集太医署所有库存,又从京城各大药铺紧急收购凑齐的。光是清热解毒的黄连就有八百斤,板蓝根一千二百斤,还有沈惊棠特制的“清瘟解毒散”五百瓶。
“传令,”他沉声道,“车队分两批,第一批十车随我从西小门入关;第二批十车留在关外五里处待命,做好隔离防护。所有车夫、护卫,入关后不得与守军接触,直接前往医营。”
“是!”
车队继续前行。越靠近关卡,空气中的异味越浓——不是血腥味,而是一种混合着草药、腐肉和排泄物的怪异气息。官道两侧开始出现新堆的土包,上面插着木牌,有些木牌上系着褪色的布条——那是阵亡士兵的简易坟茔。
萧绝数了数,从五里外到关门前,这样的土包有七十三个。这还只是官道两侧能看见的。
西小门果然开着,但门前设了两道拒马,八个士兵全副武装,脸上蒙着浸过药汁的布巾。见到车队,一个什长上前查验文书。
“药材?”什长扫了眼车上的标识,“杨将军有令,所有入关物资需经查验。得罪了。”
他命人掀开车上苦布,随机打开几个麻袋检查。当看到那些码放整齐的药材包时,士兵们眼中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。
“快进去吧。”什长挥手,“医营在东二区,有红旗标记。记住,入营后不得随意走动。”
车队缓缓驶入关中。苍云关内比萧绝想象中更安静——不是安宁,是一种压抑的寂静。街巷空无一人,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。所有营帐都门窗紧闭,偶尔有炊烟升起,也很快消散在晨雾中。
东二区的红旗在雾中隐约可见。车队驶近时,萧绝看见医营外设了三重隔离带:第一重是洒了石灰的浅沟,第二重是燃烧艾草的药炉,第三重是蒙着油布的栅栏。栅栏后,几个穿着深蓝医袍、蒙着口鼻的人正在忙碌。
“停车!”一个嘶哑的声音喊道。
萧绝翻身下马,看见赵子恒从栅栏后走出。才半个月不见,这个曾经温文尔雅的太医署子弟,此刻面容憔悴,眼窝深陷,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。
“萧侯!”赵子恒认出他,声音因激动而发颤,“药材……都带来了?”
“都带来了。”萧绝挥手让车队上前,“黄连八百斤,板蓝根一千二,金银花三百,还有沈惊棠特制的清瘟解毒散五百瓶。”
赵子恒身后的医士们发出压抑的欢呼。几个年轻医士甚至红了眼眶——他们太清楚这些药材意味着什么。
“快,卸车!”赵子恒转身指挥,“李继武,带人清点入库,按重症、轻症、预防三类分装。王明轩,你去准备煎药,第一批先给隔离区的三十七人用上!”
医士们迅速行动起来。萧绝注意到,他们的动作虽然疲惫,却井然有序,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。更让他惊讶的是医营内的布置——病患按病情轻重分区安置,每个区域都有专人负责;熬药区设在通风处,十几个药炉同时开火;器械消毒区用沸水煮着各种自制工具,有些工具萧绝都没见过。
“那是王明轩发明的吸痰器。”赵子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解释道,“用竹管和猪尿泡做的,对付痰堵很有效。还有那个——”他指向一排挂在绳上的细竹筒,“导尿管,煮过消毒的,解决了伤兵排尿困难的问题。”
萧绝心中震动。这些年轻人,在绝境中迸发出的智慧和勇气,远超他的预期。
“现在情况怎么样?”他问。
赵子恒引他走向中军帐,边走边说:“截至昨夜,医营收治发热者八十三人,其中确诊疫病者五十一人。死亡……九人。”他声音低沉下去,“主要是最初感染的那批,我们当时没有对症的药。”
帐内,王明轩正在一张简陋的木桌上配药。桌上摊着十几包药材,他正用一杆小秤仔细称量。见萧绝进来,他起身行礼,动作有些僵硬——萧绝注意到他右手缠着布条,有血迹渗出。
“手怎么了?”
“试药时划伤的。”王明轩轻描淡写,“沈先生寄来的解毒方需要调整剂量,我在自己身上试了几次。”他拿起一个小瓷瓶,“这是调整后的方子,对北狄那种混合毒素效果最好。今早给三个重症用了,高热已开始退。”
萧绝接过瓷瓶,瓶中是一种淡绿色的膏体,散发着清凉的草药香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父亲在北境时也曾这样试药——为了找到治疗冻疮的最佳配方,在手上冻出溃烂再试药。
医者仁心,有时候需要近乎残酷的勇气。
“沈先生还托我带句话。”萧绝看着三个年轻人,“她说,你们做的,比她教的多得多。她为你们骄傲。”
赵子恒眼眶一红,别过脸去。李继武直接哭了,用袖子狠狠擦脸。王明轩咬着嘴唇,重重点头。
这时,帐外传来脚步声。杨振将军大步走进来,他同样蒙着口鼻,但眼神锐利如常。
“萧侯,久违了。”杨振抱拳,声音洪亮,“药材到了就好。但你来得正好,有件事……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今早巡逻队在关外十里处,抓到三个北狄探子。他们身上搜出一些东西,你来看看。”
他示意亲兵抬进一个木箱。箱子里是几个皮囊,打开后,里面装着晒干的草叶、研磨的粉末,还有几块画着诡异符号的骨片。
王明轩上前细看,拿起一块骨片:“这是萨满教的‘疫神符’,我在济世堂的《异域巫医考》里见过。这些草药……”他捻起一些草叶闻了闻,“狼毒、断肠草、还有……曼陀罗花粉。分量配比和箭头上的一模一样。”
“也就是说,”萧绝眼神冰冷,“北狄确实在人为制造疫病。”
“不止。”杨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“探子招供,他们是受一个中原人指使。那人给了他们这些毒草,教他们如何配制,还给了他们五百两黄金作为酬劳。”
信是北狄文的,但附了一张画像——画上是个穿青衫的中年文士,下巴有颗黑痣。
“郑明远?”萧绝脱口而出。
“侯爷认得?”杨振诧异。
“荣亲王的心腹,原太医院医士,十五年前害死我父亲的帮凶。”萧绝握紧拳头,“荣亲王倒台后他就失踪了,没想到投靠了北狄。”
帐内气氛骤然凝重。如果郑明远这样精通医药的人投敌,他能造成的危害,远超普通细作。
“必须抓住他。”赵子恒忽然道,“他能配制这种毒药,就可能配制更歹毒的东西。而且……他熟悉大周军医系统的弱点。”
萧绝点头,转向杨振:“将军,关内防疫就拜托您和这些医士。追查郑明远的事,交给我。”
“你要出关?”杨振皱眉,“现在关外都是北狄游骑,太危险。”
“正因为危险,才要尽快。”萧绝看向那箱毒草,“多耽搁一日,就可能多一批将士受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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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刻,京城太医院。
沈惊棠站在药库的台阶上,面前站着太医署所有七品以上官员,还有闻讯赶来的十几位朝臣。气氛剑拔弩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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