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章 鹤唳春山·破晓时分(2/2)
“沈大夫,”一个穿绯红官服的御史率先发难,“你以防疫之名,擅自调用太医署所有库存药材,价值逾五万两。按律,这等规模的调拨需经户部、兵部、太医署三方会签。你可有手续?”
沈惊棠神色平静:“北境疫情紧急,若按常规流程,至少需要十日。十日后,苍云关疫病可能已无法控制。民女持陛下密旨,有权在紧急情况下先调拨后补手续。”她出示那道密旨。
御史看了,却不罢休:“即便如此,你将所有药材悉数运往北境,京城若有疫情,当如何应对?你这是顾此失彼,决策失误!”
“京城已有三倍于常规的药材储备。”沈惊棠早有准备,示意顾太医展开账册,“这是太医署、济世堂及京城十三家大药铺联合建立的‘应急药材储备库’账目。北境调拨的药材,只占储备总量的两成,不会影响京城防疫。”
账册在众人手中传阅。上面详细记录了每种药材的存量、来源、保管地点,连每日消耗和补充都记录在案。数据详实,无可指摘。
另一个官员站出来:“沈大夫,即便药材无虞,但你让那些初出茅庐的军医学士主持防疫,是否太过冒险?他们最大的不过二十岁,最少的才十七,如何应对这等大疫?”
这话引起不少人共鸣。朝臣们窃窃私语,都露出担忧之色。
沈惊棠走到台阶边缘,目光扫过众人:“诸位大人,民女请问——十五年前黑山之战,北境军医平均年龄是多少?”
众人一愣。一个老臣回忆道:“大概……四十往上。”
“四十往上的经验丰富的军医,为何会让四千伤兵因得不到救治而亡?”沈惊棠声音提高,“不是因为他们医术不精,是因为他们人太少,药材不足,系统溃败。而今日,我们在苍云关有十八个年轻医士,他们或许经验不足,但他们有最新的救治技术,有充足的药材支持,有完整的防疫体系,还有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不畏死的勇气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:“这是今早刚到的军报。苍云关医营收治发热者八十三人,死亡九人,死亡率一成。而按《大周疫病录》记载,类似疫病在军营中的平均死亡率是四成。这些年轻人,把死亡率降到了四分之一。”
信在官员手中传阅。上面不仅有数据,还有赵子恒、王明轩等人详细记录的病例分析、用药方案、防控措施。字迹虽潦草,但逻辑清晰,措施得当。
“更重要的是,”沈惊棠继续道,“他们在没有足够器械的情况下,自制了吸痰器、导尿管、简易夹板;在没有对症解药的情况下,自己试药调整配方;在没有足够人手的情况下,组织轻症伤兵互相帮助。诸位大人,这样的年轻人,不值得信任吗?”
朝臣们沉默了。几个原本质疑的官员,眼中露出赞许之色。
就在这时,宫门方向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一个禁军飞马而至,在台阶前勒马,高举一卷黄绫:“圣旨到——”
所有人跪倒。
禁军展开圣旨,高声宣读: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北境苍云关防疫有功,医士赵子恒、王明轩、李继武等十八人,忠勇可嘉,各晋一级,赏银百两。太医署沈惊棠,统筹有方,特赐‘妙手仁心’匾额,加封二品诰命。钦此。”
圣旨读完,满场寂静。二品诰命,那是郡主级别的封赏。沈惊棠一个民间医女,竟获此殊荣。
但更让朝臣震动的是圣旨的内容——疫情已经控制住了?这才几天?
沈惊棠接旨谢恩,起身时,眼中含泪。这不是为封赏,是为那些在北境用命拼搏的年轻人,终于得到了认可。
“诸位大人,”她转身面对众人,“民女知道,很多人对军医改制心存疑虑。但请看看北境,看看那些年轻人用命换来的成果。他们救下的每一条命,都是大周的将士,都是别人的儿子、丈夫、父亲。医道救国,不是空话。”
她深深一礼:“民女恳请诸位,继续支持军医改制,支持这些愿意用医术报国的年轻人。因为下一次疫病,下一次战争,需要他们的,可能就是在座的某一位,或者诸位的亲人。”
说完,她转身走下台阶。朝臣们自动让开一条路,目送她离去。那些目光里,有敬佩,有惭愧,也有深思。
顾太医追上来,低声道:“沈大夫,你刚才那番话……”
“是真话。”沈惊棠轻声道,“顾太医,您还记得我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吗?”
“记得。沈院判常说:‘医者治人,医道治国。’”
“是啊。”沈惊棠望向北方,“如今这些年轻人,就是在用医道救国。我们能做的,就是给他们撑起一片天,让他们能专心救人。”
她回到济世堂时,已是黄昏。院子里,孩子们正在晾晒新采的草药,王婶在厨房准备晚饭,炊烟袅袅,药香弥漫。
一切都是那么平常,那么温暖。
沈惊棠站在院中,忽然觉得,自己做的这一切,值了。
不是为了封赏,不是为了虚名,只是为了这些平常的温暖,能继续下去。
为了那些在北境搏命的年轻人,能平安归来。
为了这天下,少一些无谓的伤亡。
夜幕降临,京城华灯初上。
而在千里之外的苍云关,医营里的灯火也一盏盏亮起。
赵子恒端着药碗,走进隔离区。一个年轻士兵已经退烧,正靠在草垫上喝粥。见到赵子恒,他咧嘴笑了:“医官,俺是不是……死不了了?”
“死不了。”赵子恒也笑了,“好好养着,过几天就能下地了。”
士兵接过药碗,一饮而尽,苦得龇牙咧嘴,但眼中满是感激。
王明轩在器械消毒区忙碌着。他将今天用过的吸痰器、导尿管一一清洗,煮沸,晾干。烛火下,他手上的伤口已经结痂,像一枚勋章。
李继武在药炉前记录着用药情况。哪个伤兵用了什么药,效果如何,有无不良反应……他记得一丝不苟。这些记录,将来会成为宝贵的经验。
医营外,萧绝已经整装待发。他点了二十个亲兵,都是北境老兵,熟悉地形。杨振将军亲自来送。
“郑明远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北狄大营以东三十里的黑风谷。”杨振指着地图,“那里地形复杂,易守难攻。本将拨五十精兵给你,务必小心。”
“谢将军。”萧绝翻身上马,“等我回来。”
马蹄踏破夜色,向北而去。
而在黑风谷深处,一个山洞里,郑明远正在灯下研磨药材。他面容憔悴,眼中却闪着疯狂的光。
“快了……就快了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萧绝,沈惊棠,你们毁了我的一切,我也要毁了你们最珍视的东西……”
洞外,北风呼啸,像无数冤魂在哭嚎。
夜还深,但黎明总会到来。
而坚持到黎明的人,终将看到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