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7章 鹤唳春山·疫起萧墙(2/2)
她立刻找来顾太医和周院判。三人分析样品,得出的结论与王明轩一致——这是人为制造的疫病武器。
“北狄这是要破釜沉舟。”周院判面色凝重,“苍云关若因疫病失守,北境防线将全线崩溃。”
“朝廷知道吗?”沈惊棠问。
“兵部应该收到军报了,但具体内情……”顾太医摇头,“这种动摇军心的消息,前线将领未必敢详细上报。”
沈惊棠站起身:“我要进宫面圣。”
“不可!”周院判阻止,“疫病之事若传开,会引起恐慌。而且……你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北狄偏偏在这个时候用这招?”
沈惊棠一愣。
“荣亲王刚倒,朝局未稳。”周院判压低声音,“若此时北境因疫病大乱,某些人会不会趁机作乱?比如……荣亲王的余党?”
这话如冷水浇头。沈惊棠强迫自己冷静。是啊,太巧了。荣亲王刚倒,北境就出这么大的事。是巧合,还是……有人里应外合?
“那怎么办?难道不管?”
“管,但要暗中管。”顾太医道,“我们可以太医署的名义,紧急调拨药材送往北境。但必须秘密进行,不能惊动太多人。”
三人商议良久,定下方案:太医署以“常规补给”名义调拨药材,由顾太医亲自押送;沈惊棠整理所有关于疫病防治的资料,快马送往苍云关;同时,她还要准备另一手——若疫情真的失控,如何在京城建立隔离和防疫体系。
忙碌到深夜,沈惊棠才回到济世堂。萧绝在书房等她,桌上摊着北境地图。
“我都知道了。”他握住她的手,“药材已经备好,明日一早出发。我亲自送。”
“你去太危险。”
“正因为危险,我才要去。”萧绝眼神坚定,“苍云关的守将杨振,是我父亲旧部。我去,他才会信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要查清楚,这场疫病背后,到底有没有京城的影子。”
沈惊棠知道拦不住他,只能点头:“带上这个。”她从药箱取出一个小瓷瓶,“这是用九转回阳散改良的‘保命丹’,能吊住一口气。还有,王明轩信中提到的毒素组合,我按《毒经》推演了几种解方,你都带上。”
她一边说一边快速写药方,字迹潦草却清晰。烛火下,两人头挨着头,像极了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夜。
寅时,萧绝出发。二十辆马车满载药材,在夜色中驶出京城。沈惊棠站在城楼上,看着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,心中默默祈祷。
回到济世堂,天已微亮。她毫无睡意,开始整理疫病防治手册。这不是普通的医书,而是要写给普通士兵和百姓看的——如何识别症状,如何自我隔离,如何简易消毒,如何防护……
写到“若家人患病,不可弃之不顾,但需做好防护”时,她笔尖一顿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母亲也是这样教她的。那时京城爆发痘疮,母亲日夜救治病人,从不避讳。她说:“医者若畏病,何人敢就医?”
是啊,医者若畏病,何人敢就医。
沈惊棠擦去眼泪,继续奋笔疾书。
午后,宫里来了消息:永明帝秘密召见。
紫宸殿偏殿,皇帝屏退左右,只留李德全在旁。他面色憔悴,眼中有血丝,显然也是一夜未眠。
“沈卿,北境的事,你知道多少?”
沈惊棠将所知和盘托出,包括对京城可能有人里应外合的猜测。
永明帝听完,沉默良久,才缓缓道:“朕也收到了密报。荣亲王虽倒,但他的势力并未完全清除。朝中有些人在暗中串联,想借北境危机逼朕让步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朕不会让步。军医改制要继续,药材补给要保障,北境防线……一寸也不能丢。”
他从案上取出一道密旨:“这是朕给你的特权。从今日起,你可调动太医署所有资源,必要时可请兵部协助。只有一个要求——控制疫情,稳住北境。”
沈惊棠跪接密旨,心中沉甸甸的。这不是恩宠,是千斤重担。
“陛下,”她抬头,“民女斗胆问一句,若疫情真的失控,甚至传到京城……该怎么办?”
永明帝望向窗外,秋阳正好,照在宫墙琉璃瓦上,金碧辉煌。可这繁华之下,暗流汹涌。
“那就战。”皇帝的声音很轻,却斩钉截铁,“与病魔战,与敌人战,与那些藏在暗处的鬼魅战。朕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,就不会退。”
沈惊棠深深叩首。这一刻,她忽然明白,为什么萧绝那样的人,会誓死效忠这位看似软弱的皇帝。
因为他骨子里,有股不肯屈服的硬气。
就像那些在北境疫病中挣扎的医士,就像在京城暗流中坚持的他们。
退出紫宸殿时,沈惊棠在宫道上遇见了五皇子李承睿。他站在一株银杏树下,金黄的落叶在周身飞舞。
“沈大夫。”他微微颔首,“本王听说北境的事了。”
“殿下有何指教?”
“指教不敢。”李承睿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,“这是本王整理的《前朝疫病防治录》,里面记载了永昌十八年北境大疫的处理方法。或许……对你有用。”
沈惊棠接过,翻开,里面不仅有病案记录,还有详细的防疫措施、药材调配、甚至灾后重建的方案。字迹工整,显然是精心整理过的。
“殿下费心了。”
“本王能做的不多。”李承睿望向北方,“只盼那些将士……能平安归来。”
他转身离去,瘦削的背影在秋阳中显得有些孤单,却莫名坚定。
沈惊棠握紧那本册子,忽然觉得,这朝堂上,还有人在默默地、坚定地做着该做的事。
回到济世堂,她立刻将册子中的有用部分补充进防治手册。同时开始调配一种新的药方——针对北狄那种混合毒素的解毒剂。
黄昏时分,第一批按照新方配制的药材打包完毕,准备连夜发往北境。
而此刻的苍云关,夜色已深。
隔离帐内,赵子恒靠在柱子上小憩。他太累了,累得连梦都没有,只有一片黑暗。但黑暗中,忽然有光——是王明轩提着灯笼进来。
“赵兄,你看这个。”
王明轩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东西:一根中空的竹管,一端削尖,另一端绑着个猪尿泡。
“这是……?”
“简易吸痰器。”王明轩解释,“有些高热伤兵痰液堵塞,呼吸困难。我想,能不能用这个把痰吸出来?”
他示范着,将竹管尖端小心探入一个昏迷伤兵口中,轻轻挤压猪尿泡,再松开。果然,一些黏稠的痰液被吸了出来。伤兵的呼吸顿时顺畅许多。
“有用!”赵子恒眼睛亮了。
李继武也凑过来:“我想到一个——用煮过的细竹筒做导尿管。有些伤兵排尿困难,憋久了会伤肾。”
三个年轻人,在绝境中迸发出惊人的创造力。没有现成的器械,他们就自己发明;没有足够的药材,他们就寻找替代;没有前人的经验,他们就自己摸索。
这就是医者的路——从来不是坦途,但总有人,在黑暗中点起一盏灯。
帐外,风雪又起。
但帐内,烛火不灭,希望不熄。
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蹄声——是萧绝的药材车队,正在星夜兼程,赶往这座被疫病和战争双重围困的关隘。
黎明,总会到来。
而坚持到黎明的人,终将看到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