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6章 鹤唳春山·北境烽烟(2/2)
傍晚,收兵回营。医士们累得几乎虚脱,药箱全空了——所有药材都用完了。
杨将军亲自来医帐巡视。他看到堆成小山的带血绷带,看到累得坐在地上起不来的医士们,看到那些被救回来的伤兵,沉默良久。
“今日,”他开口,声音不再粗粝,“丙字营伤四十七人,死二十三人。但若没有你们,死的会多一倍。”他走到赵子恒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小子,我小看你们了。从今日起,你们是丙字营的自己人。”
赵子恒眼眶一热,重重点头。
夜里,医士们挤在一个帐篷里,无人入睡。有人在清点剩余的药材,有人在记录今日的病案,有人对着烛火发呆。
王明轩拿出纸笔,开始写信。赵子恒问:“写给谁?”
“沈先生。”王明轩笔下不停,“把今日所见所闻,遇到的病例,还有……我们的不足,都写下来。或许对下一批学员有用。”
他写得很详细:什么样的伤用什么方法,什么样的伤救不了,战场上最缺什么药材,最需要什么器械……写到后来,笔尖颤抖。
“我想家了。”李继武忽然说,声音哽咽,“我想我娘做的炖肉,想我爹骂我的样子……甚至想太医署那间又小又破的宿舍。”
赵子恒没说话,只是望着帐顶。他也想家,想京城的热闹,想济世堂的药香,想沈先生讲课时的样子。但此刻,他更想弄明白一件事——为什么会有战争?为什么这些人要在这里厮杀,要在这里死去?
帐篷外传来风声,像无数冤魂在哭泣。
远处关隘上,烽火依旧燃烧,映红了半边天。
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,沈惊棠也一夜未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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济世堂后院,烛火彻夜未熄。
沈惊棠坐在药房里,面前摊着三封信——都是从北境来的。第一封是赵子恒写的,详细描述了战场急救的实际情况;第二封是王明轩写的,除了病例,还附了一份“战场急救改进建议”;第三封……是杨将军亲笔。
这位粗犷的将军在信中写道:“沈大夫,你教出来的这些娃娃,救了我很多兄弟的命。但他们缺的东西太多了——药材,器械,经验。最缺的是……面对死亡的勇气。今日有个娃娃,救不回伤兵,蹲在地上哭了半个时辰。我心痛,但帮不了他。你在京城,想想办法。”
沈惊棠看着这几封信,心如刀绞。她知道战场残酷,但纸上读来终觉浅。那些年轻的医士,那些她亲手教出来的孩子,此刻正在血与火中挣扎。
“夫人,喝点参茶。”王婶端来热茶,眼圈也是红的——小花今日哭了一下午,说想王大哥他们。
沈惊棠接过茶,却没喝。她站起身,走到书案前,开始写奏折。
她要向皇帝请旨:第一,立即调拨药材器械送往北境;第二,从太医署抽调有经验的医官,轮换上前线指导;第三,在京城建立“战场急救培训营”,所有军医学士出征前,必须接受至少一个月的实战模拟训练。
写罢奏折,已是四更天。她毫无睡意,又走到后院药圃。秋夜寒凉,草药大多已枯萎,只有几株耐寒的还绿着。她蹲下身,抚摸着那些药草,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:“医者如草,看似柔弱,却能扎根石缝,生生不息。”
是啊,生生不息。那些年轻的医士,就像这些草,要在最残酷的环境里扎根,生长,救人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萧绝为她披上外袍:“怎么不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沈惊棠靠在他肩上,“我在想,我们做得还不够。药材、器械、培训……这些都是治标。真正要治本的,是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战争,为什么要有这么多伤亡。”
萧绝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惊棠,有些事,我们改变不了。但能救一个是一个,这就够了。”
“不够。”沈惊棠摇头,“我要做的,不仅是救战场上的伤兵,还要救那些可能上战场的人。如果军医系统完善,如果药材充足,如果培训到位,很多伤亡是可以避免的。”
她眼中燃起火焰:“我要写一本《战场急救手册》,详细到每一个步骤,每一种情况。我要建一个药材储备体系,保证前线永不缺药。我还要……改变军医的地位,让他们不再是可有可无的附属,而是军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”
这是宏大的愿景,艰难的道路。但萧绝看着她眼中的光,知道她已下定决心。
“好,”他说,“我陪你。”
晨光微露时,两人回到书房。沈惊棠开始起草《战场急救手册》的大纲,萧绝则研究药材储备和运输的路线。
而此刻的北境,黎明前的黑暗最深。
苍云关医帐里,王明轩忽然坐起身,推醒赵子恒:“我想到一个法子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止血带。”王明轩拿出纸笔,快速画着,“现在的止血带是用布条勒,力度不好控制,松了止不住血,紧了会坏死。我想设计一种带齿轮的止血带,可以精确调节压力,还能计时——教案上说,止血带最多绑两个时辰,但战场上忙起来,谁记得时间?”
他画出一个简易的草图:布带、齿轮、卡扣、沙漏计时器。
赵子恒眼睛亮了:“好主意!还有,清创刮匙能不能做成可更换刀头的?这样一把刮匙可以当三把用,减轻负重。”
两人凑在烛光下,你一言我一语,完善着设计。李继武也被吵醒,加入讨论。三个年轻人在血与火的洗礼后,开始真正思考如何改进,如何救人。
帐篷外,风雪又起。
但帐篷里,烛火温暖,希望正在萌发。
天亮了。
新的一天,新的战斗。
而在京城,沈惊棠的奏折已经递进宫。朝堂上,关于军医改制的争议还在继续,但已经没有人敢公开反对——因为北境战报传来,军医学士们的表现,让所有质疑者哑口无言。
永明帝当廷下旨:准沈惊棠所奏,拨内帑二十万两,全力支持军医改制。
退朝时,阳光正好。
沈惊棠走出奉天殿,望着北方的天空。她知道,那里有她的学生,有她的责任,有她必须走下去的路。
萧绝走到她身边,握住她的手:“走吧,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是啊,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路还长,但至少他们已经在路上。
远处传来钟声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而历史,正在被这些不肯屈服的人,一点一点改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