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6章 鹤唳春山·北境烽烟(1/2)
九月初七,寅时三刻,北境苍云关。
朔风如刀,卷着细雪抽打在城墙上,发出鬼哭般的呼啸。关隘上的烽火台燃着三堆狼烟——这是北狄大军压境的信号。关内校场,三万将士已集结完毕,黑压压的阵列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沉默如山。
校场东侧新搭的医帐前,十八个年轻人正在做最后的准备。他们穿着新发的军医制服——深蓝色棉袍,袖口绣着红十字标记,肩上背着特制的药箱。药箱比寻常的大一倍,分三层:上层是急救药材,中层是手术器械,下层是绷带敷料。
赵子恒清点完药箱内的三十六样物品,手指在清单上划过:“止血粉存量不足,按教案计算,这种规模的战役,我们每人至少需要准备五斤,现在只有三斤。”
“关内药库已经空了。”李继武脸色凝重,“军需官说,朝廷补给要半个月后才能到。这半个月……得靠我们自己。”
王明轩蹲在地上,用小刀削着一根榆木枝。他将树枝削成两指宽、一尺长的薄片,又在两端钻孔,穿入麻绳。“简易夹板。”他抬头解释,“教案上说,骨折固定要用杉木板,但现在没有。榆木韧性好,凑合用。”
他做了二十副,分给每人一副:“记住,战场上找不到合适夹板时,任何直而硬的物件都可以用——断枪杆、箭矢、甚至敌人的刀鞘。”
寅时正,鼓声三通。
一个满脸刀疤的将领大步走到医帐前,他是苍云关守将,姓杨,四十来岁年纪,左耳缺了半块——那是多年前被北狄弯刀削去的。
“你们就是京城来的军医学士?”杨将军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这群年轻人,语气毫不掩饰怀疑,“细皮嫩肉的,能上战场?”
赵子恒出列,抱拳:“将军,我们或许经验不足,但学过战场急救。止血、清创、骨折固定、伤兵转运,这些都能做。”
“能做得动吗?”杨将军走到王明轩面前,捏了捏他的胳膊,“就你这身板,抬得动伤兵?北狄的箭可不长眼,到时候别吓得尿裤子!”
医士们脸上浮现怒色,却无人敢顶撞。王明轩垂下眼,轻声道:“将军,学生能不能,战场上见分晓。”
杨将军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,笑声粗粝:“好!有点血性!”他转身对副将道,“把这十八人分到各营。甲字营去两个,乙字营三个,丙字营……不,丙字营全给他们!”
副将脸色一变:“将军,丙字营是前锋营,伤亡最重,他们……”
“就因为伤亡重,才需要军医!”杨将军打断,“听令!”
分配完毕,赵子恒、王明轩和李继武被分到丙字营——那是苍云关最精锐也最危险的前锋营,负责第一波冲锋。三人领了营牌,背着药箱,跟着一个独眼老兵往营区走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,风雪稍歇。关隘外传来隐约的号角声,那是北狄大军在集结。
“听着,”独眼老兵边走边说,声音沙哑,“上了战场,记住三件事:第一,别往前冲,你们的战场在伤兵倒下的地方;第二,止血是第一要务,一个血窟窿,三分钟就能要人命;第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救能救的,放弃救不了的。心要硬,手要稳。”
王明轩问:“怎么判断救得了救不了?”
老兵停下脚步,独眼中闪过一丝悲凉:“看眼神。还有救的人,眼睛里有光;没救的人,眼睛已经空了。你们是大夫,应该懂。”
三人默然。他们学过无数医理,背过无数方剂,但教案上从没教过这个。
丙字营的营帐在山坡背风处,一百二十人正在检查兵器。见到三个军医进来,士兵们投来复杂的目光——有期盼,有怀疑,也有漠然。
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什长走过来,拍了拍赵子恒的肩膀:“小子,等会儿跟紧我。我冲,你跟;我倒,你救。懂吗?”
“懂。”赵子恒重重点头。
辰时初,战鼓擂响。
苍云关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,吊桥放下。丙字营率先冲出,马蹄踏碎薄冰,溅起泥雪。赵子恒三人骑马跟在队尾,药箱在马背上颠簸作响。
关外三里,北狄军阵已列好。黑压压的骑兵铺满雪原,弯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。两军对垒,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死亡的气息。
没有废话,战鼓再响,冲锋开始。
赵子恒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景象。箭矢如蝗虫般从头顶飞过,刀剑碰撞声、战马嘶鸣声、士兵怒吼声、伤者哀嚎声……所有声音混在一起,震得耳膜生疼。鲜血很快染红了雪地,倒下的士兵越来越多。
“医士!这边!”络腮胡什长吼着,他大腿中了一箭,正靠在一块石头后。
赵子恒滚鞍下马,猫腰冲过去。箭矢钉在大腿外侧,没伤及动脉。他迅速剪断箭杆,用止血钳拔出箭头,撒药粉,包扎。整个过程不到三十息——这是他练习过上百遍的动作。
“谢了,小子!”什长咬牙站起,又要往前冲。
“等等!”赵子恒拉住他,“伤口会崩开!”
“崩开也得冲!”什长甩开他,“这是军令!”
赵子恒愣在原地。教案上说,伤兵需静养,可战场上哪有静养的机会?
“赵兄!这边!”李继武在二十步外喊。他正为一个腹部中刀的士兵止血,但伤口太深,肠管都露出来了。李继武手在抖,止血钳夹了几次都没夹住血管。
赵子恒冲过去,接过器械:“按教案第三步,先塞回肠管,再找出血点。”
两人配合,一个塞肠管,一个找血管。伤兵已经休克,面色惨白如纸。终于,赵子恒找到了破裂的肠系膜动脉,用止血钳夹住。血止住了,但伤兵能不能活,看天意。
“抬到后方!”赵子恒对两个辅兵喊。
他直起身,环视战场。雪地上到处是倒下的士兵,呻吟声此起彼伏。王明轩在三十步外,正为一个断臂的士兵做紧急处理——那是被北狄弯刀整个砍断的,断口参差不齐。王明轩用止血带死死扎住上臂,又在断口撒了大量止血粉,包扎得严严实实。
“做得好!”赵子恒冲他喊。
王明轩抬头,脸上溅满了血,但眼神异常镇定:“这个能活!”
午时,第一波冲锋结束。双方各自收兵,战场留下数百具尸体和伤兵。丙字营折损三成,医士们忙得脚不沾地。
赵子恒统计,他处理了十七个伤兵,其中五个重伤需要后送,七个轻伤简单包扎后可继续作战,还有五个……他没救过来。其中有一个才十八岁的新兵,胸口中箭,箭矢穿透肺叶。赵子恒用尽所学,但伤兵还是在他面前断了气。临死前,那新兵抓着他的手,含糊地说:“娘……俺想回家……”
赵子恒握着他的手,直到彻底冰冷。他轻轻合上新兵的眼睛,解下自己的腰牌塞进他怀里——那是军医学堂的学员腰牌,刻着“救死扶伤”四个字。
“兄弟,”他轻声说,“下辈子,别当兵了。”
李继武那边情况更糟。他遇到一个腹部贯穿伤的士兵,肠管多处破裂,粪便污染了腹腔。按教案,这种情况需要开腹清洗,但战场上没这个条件。李继武只能简单缝合,寄希望于伤兵能撑到后方医营。但一个时辰后,伤兵开始高热,感染了。
“我救不了他……”李继武跪在伤兵身边,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,“我学艺不精……”
王明轩走过来,检查伤兵情况,摇头:“不是你的错。这种伤,就算在京城太医院,活下来的几率也不到三成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们学医时,先生没教过我们怎么面对死亡。但战场上,死亡是常态。”
三人沉默着,将那个伤兵抬到担架上。他还活着,但谁都知道,他活不过今晚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