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5章 鹤唳春山·朝堂惊雷(1/2)
九月初四,寅时正。
秋雨不期而至,瓢泼般砸在紫宸殿的琉璃瓦上,水瀑从飞檐倾泻,在汉白玉台阶前汇成湍急的溪流。奉天殿外,文武百官撑着油纸伞肃立雨中,无人交谈,只有雨点敲打伞面的噼啪声,和铜壶滴漏单调的滴水声——那声音在寂静中放大,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。
沈惊棠和萧绝站在百官队列的最前端。她穿着昨日太后赐的命妇朝服,月白底绣银线缠枝莲,外罩一件玄色斗篷御寒。萧绝则是一身侯爵朝服,腰间佩着那柄御赐蟠龙剑——今日佩剑上朝,是皇帝特准,本身就是一个信号。
寅时三刻,钟鸣九响。
沉重的殿门缓缓打开,带出一股混合着龙涎香和潮湿木料的气味。百官鱼贯入殿,按品级列班。沈惊棠和萧绝跪在御阶下第三排——这是太后特意安排的,不远不近,既能被皇帝看清,又不至于太过显眼。
龙椅上空着。
辰时正,第二通钟响。司礼太监高唱: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永明帝从屏风后走出,面色比前日更加苍白,眼底青影浓重,但步履稳健。他身后跟着李德全,再后面……是五皇子李承睿。这位常年称病的皇子今日竟出现在大朝会上,穿着杏黄常服,安静地站在龙椅下首。
满殿惊诧的低语如潮水般涌起,又迅速平息。
“众卿平身。”永明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,带着疲惫,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今日大朝,朕有两件要事。第一,”他顿了顿,“北境军报,北狄犯边,战事将起。”
殿内一阵骚动。兵部尚书赵崇出列:“陛下,北境戍军已做好准备,粮草军械齐备,只待陛下一声令下。”
“粮草齐备,军械齐备,”永明帝缓缓重复,“那军医呢?朕听说,北境十二卫,军医实缺六成。赵尚书,可有此事?”
赵崇额头渗出细汗:“这……兵部一直在补……”
“补了十五年,越补越缺。”永明帝打断他,目光扫过全场,“朕今日要议的第二件事,就是军医改制。忠勇侯萧绝、沈惊棠所办的军医学堂,第一期学员已经结业,即将随军出征。朕想问问诸位爱卿,此事,是功是过?”
这话问得巧妙。若说是功,就等于支持萧绝和沈惊棠;若说是过,等于否定皇帝亲自批准的新政。满殿沉默。
就在这时,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响起:“老臣有话要说。”
荣亲王李承昀从宗室队列中走出。他今日穿了一身绛紫亲王常服,白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,虽然年过六旬,但腰背挺直,目光如炬。他走到御阶前,并不看萧绝和沈惊棠,只向皇帝拱手:“陛下,军医改制自然是功。但老臣听闻,主持此事之人,却有不臣之心。”
来了。沈惊棠心头一紧。
永明帝神色不变:“皇叔何出此言?”
荣亲王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,双手呈上:“这是老臣连日查访所得。忠勇侯萧绝,借军医学堂之名,在京郊大营安插私兵四十七人;其妻沈惊棠,以义诊为名,在京城各工坊安插眼线十七人,收集朝臣隐私。更有人证指证,萧绝擅离京城,私调兵马,意图不轨。此等行径,与谋反何异?”
“哗——”满殿哗然。
萧绝握紧拳头,正要出列辩驳,被沈惊棠轻轻拉住衣袖。她微微摇头——还不是时候。
永明帝接过奏折,翻开看了几页,面色渐渐沉下来:“皇叔,这些指控,可有实证?”
“人证物证俱在。”荣亲王转身,拍了拍手。
殿门外,两个侍卫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进来——正是周猛!但他此刻面色呆滞,眼神空洞,显然被药物控制了。
“此人名周猛,原是北境戍卒,后为萧绝所用。”荣亲王朗声道,“他已招供,萧绝命他暗中监视朝臣,收集隐私,还许诺事成之后,给他百户之职。”
满殿目光齐刷刷射向萧绝。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,眼中也露出怀疑。
萧绝终于出列,跪地:“陛下,臣冤枉!此人确为臣所救,但他被荣亲王收买,诬陷于臣!臣有人证,可证明荣亲王派人追杀证人,意图灭口!”
“哦?”永明帝挑眉,“你的人证呢?”
“在此。”沈惊棠起身,从袖中取出一份证词,“这是昨夜,周猛亲笔写下的证词,上面详细记录了荣亲王如何收买他,如何命他监视臣妇,如何在他拒绝后派人追杀。证词上有他的画押,还有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他拇指的指纹——那是独一无二的印记。”
她将证词呈上。永明帝看完,又看向荣亲王:“皇叔,这作何解释?”
荣亲王面不改色:“一面之词,不足为信。倒是老臣想问沈大夫一句——你一个医女,为何对朝政如此热衷?又是开义诊,又是办军医学堂,如今还插手军务。你的背后,到底是谁在指使?”
这话毒辣,直指沈惊棠干政——这是女子大忌。
沈惊棠不慌不忙,行了一礼:“民女确实只是个医女。但医者父母心,见将士因缺医少药而枉死,见百姓因病无钱医治而家破人亡,民女无法坐视不理。至于背后指使……”她抬眼,直视荣亲王,“民女的背后,是医者仁心,是陛下圣恩,是这天下千千万万需要救治的百姓。不知荣亲王背后,又是谁?”
针锋相对。满殿死寂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荣亲王脸色微变,但很快恢复:“巧舌如簧。那老夫再问你——你手中那本《永昌二十四年军医名册》,从何而来?为何要私查十五年前旧档?是不是想翻旧案,动摇国本?”
他终于提到了这个!沈惊棠心头一震,但面上越发平静:“名册是民女在太医署旧档中偶然发现。之所以查,是因为名册记载,永昌二十四年黑山之战,北境军医阵亡十九人,而此后军医系统逐年溃败。民女想知道,为什么?”
她转身,面对满朝文武:“诸位大人,你们可知道,黑山之战阵亡的三万将士中,有近四千人是伤后得不到救治而亡?你们可知道,从永昌二十四年至今,北境军医实缺从三成增加到六成?你们可知道,这十五年来,有多少将士不是死在敌人刀下,而是死在……自己人的算计里?”
“放肆!”荣亲王暴喝,“你敢污蔑朝廷!”
“民女不敢污蔑朝廷,只求一个真相。”沈惊棠从怀中取出林守正的密札,“这是十五年前,太医院院判林守正调查黑山之战军医案的密札。上面详细记载,监军容冀——容贵妃之兄——事先取走军医药材,导致军医无药可用,数千伤兵枉死。而容冀那些药材的来源……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:“是荣亲王在京郊的秘密仓库。”
“轰——”整个奉天殿炸开了锅。
荣亲王脸色煞白,但强作镇定:“胡言乱语!你有什么证据!”
“证据在此。”萧绝起身,从怀中取出那半块兵符,“这是先帝御赐的蟠龙卫兵符。当年先帝察觉军医系统有异,暗中命林守正调查,并赐此兵符防身。林守正遇害前,将兵符交予忠勇侯旧部韩铁山保管。而韩铁山临终遗信中说,另半块兵符……在荣亲王手中。”
他将兵符高举。青铜质地,蟠龙纹在殿内烛火下泛着冷光。
满殿哗然中,一直沉默的五皇子李承睿忽然开口:“父皇,儿臣……儿臣也有话要说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。这位体弱多病的皇子,此刻面色因激动而泛起潮红,但眼神坚定。
“永昌二十四年,儿臣的表舅文景明,在北境军中任书记官。黑山之战,他腿受箭伤,军医说伤不重,能治好。可三个月后,送回来的只有骨灰。”李承睿声音哽咽,“母妃一直耿耿于怀。直到昨日,儿臣看到林太医的密札才知道,表舅不是战死,是被人害死的——因为有人取走了救命的药材,让他们活活疼死。”
他转向荣亲王,眼中含泪:“皇叔祖,您可还记得文景明?他当年还给您当过半年的文书,说您待他甚好。您怎么……怎么忍心?”
这声声质问,字字泣血。一些老臣已经红了眼眶。
荣亲王踉跄后退一步,嘴唇颤抖:“你……你胡说……”
“儿臣有没有胡说,皇叔祖心里清楚。”李承睿跪地,“父皇,儿臣恳请父皇,彻查十五年前黑山之战军医案,彻查军医系统溃败之因,彻查……所有与此有关的人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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