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4章 鹤唳春山·雷霆将倾（2/2）

“这是十五年前，太医院院判林守正调查黑山之战军医案的密札。”沈惊棠轻声说，“文中提到的‘文氏子’，应该是殿下的表舅，文景明。”

李承睿沉默良久，才缓缓开口：“表舅的死，母妃一直耿耿于怀。她说表舅写信回家，说伤不重，军医说能治好。可三个月后，送回来的只有骨灰和一封‘阵亡’通知。”他抬眼，“沈大夫给我看这个，想说什么？”

“想说真相。”沈惊棠直视他，“文景明不是阵亡，是被人害死的。因为有人事先取走了军医药材，让他们无药可用。而做这件事的人，是监军容冀——容贵妃的兄长。背后指使的，可能还有……荣亲王。”

她将韩铁山的遗信、半块兵符、周猛的证词一一摊开：“这些证据合在一起，指向一个可怕的真相：十五年前开始，就有人在有计划地削弱大周军队，从军医系统下手，让将士得不到救治，从而削弱军队战力，为某些人的野心铺路。”

李承睿一张张看过，脸色越来越白。当他看到那半块兵符时，呼吸急促起来：“这是……先帝的‘蟠龙卫’兵符？蟠龙卫不是早就解散了吗？”

“明面上解散了，暗中一直存在。”萧绝开口，“先帝留了一支三百人的秘密卫队，分散各地，只听兵符合一者调遣。这半块兵符，就是调动他们的信物。林守正当年查案，先帝暗中给了他这半块兵符防身，可惜……他没等到用上。”

“另半块呢？”

“应该在荣亲王手里。”沈惊棠道，“所以我们猜测，当年先帝可能察觉到了什么，暗中布置了后手。但还没来得及动作，就……”

后面的话没说，但三人都懂。先帝驾崩得突然，很多事成了悬案。

偏厅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窗外秋风吹过，落叶沙沙。

良久，李承睿开口：“你们想让我做什么？”

“明日大朝会，荣亲王会参我们谋反。”沈惊棠一字一句，“我们需要一个见证者，一个能把十五年前的真相说出来的见证者。殿下是皇子，又是受害者亲属，您的话，比任何人都有分量。”

“我若开口，就等于卷入党争。”李承睿苦笑，“我装了这么多年病，躲了这么多年清静，就为了不卷入这些是非。”

“可殿下真的躲得开吗？”萧绝沉声道，“荣亲王若得势，会放过任何一个皇子吗？五殿下，有些事，不是躲就能解决的。您表舅的冤屈，那些枉死将士的冤屈，还有这十五年被掩盖的真相……它们一直在那里，等着有人揭开。”

李承睿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他瘦削的背影在秋阳中显得孤单，却又莫名坚定。

“母妃临终前说，她这辈子最遗憾的，就是没能为表舅讨个公道。”他轻声说，“她说文家人丁单薄，表舅一死，那一支就断了。可她一个深宫妇人，能做什么呢？”

他转身，眼中有了泪光，却也有了一种决绝：“明日大朝会，我会去。但我不会主动开口——除非，你们被逼到绝境。这是我最后的底线。”

“谢殿下。”沈惊棠和萧绝齐齐行礼。

离开五皇子府时，已近午时。街上车马喧嚣，人声鼎沸。沈惊棠却觉得，这繁华之下，暗藏着即将到来的风暴。

“他会开口吗？”萧绝问。

“会。”沈惊棠肯定道，“因为他心里那根刺，埋了十五年了。一旦有机会拔出来，他不会放过。”

两人回到济世堂，开始做最后的准备。证据要整理成册，关键处要用朱笔标注；证词要誊抄多份，分送不同地方保管；甚至要安排好后路——若明日失败，如何保住性命，如何让真相不灭。

黄昏时分，陈大勇带来一个坏消息：“荣亲王府今日闭门谢客，但府中进出的人比往常多了一倍。俺让兄弟盯着，发现进去的人里，有御史台的，有翰林院的，还有……宗人府的几位主事。”

“他在串联。”萧绝冷笑，“要打群架了。”

“还有更奇怪的。”陈大勇压低声音，“一个时辰前，荣亲王府后门出来一辆马车，去了城西的‘静心庵’——那是先帝嫔妃修行的地方。车里下来的人蒙着面纱，但看身形，像是个老妇人。”

静心庵？沈惊棠心头一动。那里确实住着几位先帝的老年嫔妃，其中最特别的是……端太妃，容贵妃的亲姑姑，荣亲王的表姐。

“他在搬救兵。”沈惊棠深吸一口气，“端太妃虽无实权，但辈分高，说话有分量。若她明日出现在朝会上，以‘长辈’身份说几句，陛下都要给三分面子。”

局势越来越复杂了。

夜幕降临前，宫里又来了人。这次是李德全亲自来的，送来了一个锦盒。

“陛下赏的。”老太监神色复杂，“陛下说，明日大朝会，他会亲自坐镇。让二位……好自为之。”

锦盒里是两块玉佩，一块刻着“忠”，一块刻着“勇”。是先帝当年赐给萧绝父亲的，后来随葬了。如今重新赐下，意义不言而喻。

沈惊棠和萧绝跪接赏赐。李德全临走前，低声说了句：“陛下昨夜……一夜未眠。他问老奴，这朝堂，怎么就变成这样了。”

这话里的疲惫和痛心，让沈惊棠心头一颤。

送走李德全，夜色已深。济世堂点起了所有灯烛，却仍觉得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
沈惊棠坐在书案前，最后检查了一遍证据册。萧绝站在她身后，手按在她肩上：“怕吗？”

“怕。”沈惊棠诚实地说，“但更怕什么都不做，让那些人继续逍遥，让真相继续埋没。”

她转身，握住他的手：“萧绝，若明日我们失败了……”

“不会失败。”萧绝打断她，“因为这一次，我们有真相，有证据，还有……彼此。”

他将她拥入怀中。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合二为一。

窗外秋风呼啸，吹得窗棂作响。远处皇宫的方向，灯火通明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
明日，就是决战的时刻。

沈惊棠闭上眼睛，在心中默念：父亲，母亲，林太医，韩军医，还有那些枉死的将士……请你们在天有灵，保佑明日，真相大白，沉冤得雪。

夜更深了。京城许多地方都亮着不眠的灯火。

荣亲王府的书房里，烛火通明。荣亲王李承昀站在窗前，望着皇宫方向，嘴角噙着冷笑。他手中把玩着半块兵符——与萧绝那半块一模一样。

“蟠龙卫……”他轻声自语，“先帝啊先帝，您留的后手，终究还是落到我手里了。明日，就让您看看，您选的儿子，是多么软弱无能。”

他身后，幕僚低声道：“王爷，都安排好了。御史台那边准备了十七道弹劾奏折，翰林院写了三篇‘清君侧’的檄文，宗人府几位老王爷也会出面。加上端太妃……足够压垮他们。”

“还不够。”荣亲王转身，“那半块兵符，一定要拿到手。蟠龙卫的三百精锐，是我明日控制皇宫的关键。传令下去，无论明日朝会上发生什么，只要萧绝出宫，立刻动手——夺兵符，灭口。”

“是！”

夜色中，无数人影在暗处移动。京城的棋盘上，黑白双方都已落子完毕，只等天明开盘。

而在济世堂的小院里，沈惊棠和萧绝相拥而眠。他们太累了，需要积蓄力量，迎接明天的风暴。

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，清冷如霜。

远处传来打更声——三更了。

天，快亮了。

而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对决，即将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