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章 鹤唳春山·暗夜寻踪（2/2）

“你虎口有长期拉弓的茧，小腿有冻疮疤痕——那是北境戍卒的标记。你说话带幽州口音，而永昌二十四年从北境退役的伤兵，兵部都有记录。”沈惊棠将药碗放在他面前，“我不明白，你这样的老兵，为何要为荣亲王卖命？”

周猛沉默良久，嘶声道：“为了钱。秀娘病了，需要钱买药。儿子学手艺，需要钱拜师。荣王府的人找到我，说办成一件事，给二百两银子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从太医署档案库取一样东西，再……杀了拿到那样东西的人。”周猛看向沈惊棠，“就是你。”

沈惊棠并不意外：“他们要的东西，是一本手札，林守正写的，关于黑山之战军医阵亡的调查记录。”

周猛点头：“他们说，那东西关系到朝廷机密，绝不能流出去。”

“那不是什么朝廷机密，是十五年前一桩冤案的证据。”沈惊棠直视他，“周猛，你也是北境老兵，可知道永昌二十四年黑山之战，有多少兄弟不是死在敌人刀下，而是死在得不到救治上？”

周猛身体一震。

“因为有人事先取走了军医药箱里的药材，让他们无药可用。”沈惊棠声音很轻，“那些人里，也许有和你一起守过烽火台的兄弟，有救过你命的军医，有你认识的老乡。”

周猛眼眶红了，却还强撑着：“那又怎样？都过去十五年了！”

“可真相还在，冤魂还在。”沈惊棠从怀中取出林守正的密札副本——她回程时已经誊抄了一份，“你看看，这就是他们要我命的东西。”

周猛识字不多，但勉强能读。当看到“监军容冀”“红翎箭”“金疮药”这些字眼时，他呼吸急促起来：“容监军……我认得他！黑山之战前，他来过我们营，说是巡视，却把医官叫去帐中密谈……后来那一仗，我们营的军医全死了，一个没剩！”

他忽然激动起来，铁链哗哗作响：“原来是他！是容冀那个王八蛋！我说怎么那么巧，偏偏是我们营！”

沈惊棠等他情绪稍平，才道：“现在你知道了。荣亲王要这份证据，不是为国为民，是为了争储时多一张牌。你还要为他们卖命吗？”

周猛颓然低头，许久，哑声道：“沈大夫，你想让我做什么？”

“把你今晚见到听到的，写下来，画押。”沈惊棠道，“然后，我会给你一笔钱，送你妻儿出京避难。至于你……要留下来作证。”

“作证？”周猛苦笑，“我一个草民，作证有什么用？那些大人物动动手指头，我就死了。”

“正因为你是草民，你的证词才更有力。”沈惊棠认真道，“因为你不是为了升官发财，不是为了党派之争，你只是为了说出真相。这个道理，陛下会懂。”

窗外传来四更的梆子声。天快亮了。

周猛最终点了头。陈大勇拿来纸笔，他歪歪扭扭写下证词，又按了手印。

沈惊棠收起证词，又取出五十两银子：“这些钱，足够你妻儿在乡下安顿。我会派人送他们走。”

周猛接过银子，忽然跪地磕头：“沈大夫，我……我对不起您。其实，荣王府还派了另一路人，去青城山了。他们说……要去萧家旧宅，找一个姓韩的老军医。”

韩铁山！沈惊棠心头一紧——萧绝正是去找他！

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
“昨天傍晚出发的，大概……七八个人，都带着家伙。”

沈惊棠转身就往外走：“陈大哥，备马！我要去青城山！”

“夫人，天还没亮，您一个人太危险！”

“顾不上了！”沈惊棠急声道，“萧绝可能有危险！你留在京城，照看好济世堂，还有……把这份密札和证词抄录一份，送到太后宫里。原件藏好，等我回来！”

她快速换了便于骑马的衣裳，又从药房取了急救药材和几样防身药物。陈大勇牵来马，又将一柄短弩递给她：“夫人，带上这个。俺让两个兄弟跟您去。”

“不，人多反而显眼。”沈惊棠翻身上马，“放心，我知道怎么保护自己。”

马蹄踏破黎明前的黑暗，向青城山方向疾驰而去。

晨雾浓重，道路模糊。沈惊棠伏在马背上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：萧绝，你一定要等我。

而此刻的青城山深处，萧绝正站在韩铁山药铺的废墟前。

烧焦的梁柱还在冒烟，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……血腥味。他在灰烬中翻找，找到了三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，从体型判断，是两男一女。女的腕上有只银镯——那是韩铁山妻子的镯子，他记得。

药铺不是意外失火，是人为纵火，而且杀人灭口。

萧绝握紧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。他来晚了，又一条线索断了。

不，还有希望。韩铁山如果预感到危险，一定会留下什么。

他在废墟中仔细搜寻，不放过任何角落。终于，在灶台残骸下，发现了一块松动的砖。撬开砖，里面是个铁盒，盒子里有一封信，还有半块兵符。

信是韩铁山写的，字迹歪斜，显然是在仓促中完成：

“萧少爷，若你看到这信，老韩已不在人世。十五年前黑山之战，我奉命护送林太医调查军医案。林太医查到了容监军，也查到了……荣亲王。

“没错，荣亲王。容冀那些金疮药，是从荣亲王在京郊的秘密仓库运出的。荣亲王与容妃早有勾结，一个在前朝，一个在后宫，一个掌军，一个掌药。他们要的，不止是军权，是整个大周。

“林太医将证据分作三份：一份藏于太医署，一份交我保管，还有一份……他带走了。他说，若有一天真相大白，这三份证据合而为一，便是雷霆。

“老韩无能，守不住秘密，也护不住林太医。今察觉有人盯梢，知命不久矣。这半块兵符，是当年林太医交我的信物，与另半块合，可调动一支秘密卫队——那是先帝留给忠臣保命用的，可惜……唉。

“萧少爷，真相太重，老韩扛不动了。交给你了。小心荣亲王，他……比容家更可怕。”

信到这里结束。萧绝握着那半块兵符——青铜质地，刻着蟠龙纹，确实是皇家信物。

荣亲王。这个看似超然物外的皇叔，竟是十五年前阴谋的参与者之一！而且他的野心，比容家更大！

远处山林传来鸟雀惊飞的声音。萧绝警觉地伏低身体，藏到废墟后的树丛中。很快，七八个黑衣人出现在药铺废墟前，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。

“仔细搜！主上说了，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，东西一定要找到！”

他们在废墟中翻找，很快也发现了灶台下的暗格，但铁盒已空。

“来晚了！”独眼汉子暴怒，“一定是萧绝拿走了！追！他肯定还没走远！”

萧绝屏住呼吸，慢慢向后移动。但脚下踩断一根枯枝，“咔嚓”一声轻响。

“在那边！”

弩箭破空而来！萧绝翻身躲到残墙后，箭矢钉在墙上，嗡嗡作响。他拔剑在手，知道今日难免一场恶战。

七个黑衣人围了上来。独眼汉子狞笑：“萧侯爷，把东西交出来，留你全尸。”

萧绝不答话，一剑刺出，快如闪电。第一个黑衣人咽喉中剑，倒地身亡。其余人大惊，一齐攻上。

剑光如雪，血花飞溅。萧绝武艺虽高，但对方人多，又都是好手，渐渐落入下风。左臂被划了一刀，鲜血直流。

“束手就擒吧！”独眼汉子一刀劈来。

萧绝格开，却因失血动作稍滞，右肩又中一刀。他踉跄后退，背靠断墙，已是绝境。

就在这时，一支弩箭从林间射来，正中独眼汉子后心！汉子惨叫倒地。

“萧绝！”沈惊棠的声音传来。

她骑马冲进废墟，手中短弩连发，又射倒两人。余下黑衣人大乱，萧绝趁机反攻，剑光过处，再杀三人。最后两人见势不妙，转身欲逃，被沈惊棠一箭一个射倒。

战斗结束，满地尸骸。

沈惊棠跳下马，冲到萧绝身边：“你受伤了！”

“皮外伤。”萧绝按住伤口，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
“说来话长。”沈惊棠快速为他包扎，“先离开这里，追兵可能还有。”

两人共乘一骑，向深山奔去。晨光终于刺破云雾，照亮了满山红叶，也照亮了前路。

而他们不知道，京城里，一场更大的风暴，正在等待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