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2章 鹤唳春山·名册风波(2/2)
窗外传来钟声,巳时了。
沈惊棠收起奏折和名册,向二人行礼:“民女先告退。今日之事……”
“放心,老夫知道轻重。”周院判郑重道,“这份奏折在你手里,比在老夫手里安全。只是……千万小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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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济世堂的路上,沈惊棠一直沉默。马车穿过闹市,街边小贩的吆喝声、孩童的嬉笑声、茶楼的说书声,一切如常。可她知道,这平静之下,暗流正在加速涌动。
到家时,萧绝已经回来了。他今日去了京郊大营,送那十八名新晋军医学士随军出发。此刻正在院中擦拭长枪,动作沉稳,但眉宇间有挥之不去的凝重。
“送走了?”沈惊棠问。
“嗯。”萧绝放下枪,“王明轩走时,让我带句话给你:‘学生定不负先生所教,待北境安定,再回来听先生讲课。’”
沈惊棠眼眶微热。那个曾经顽劣的少年,如今也要奔赴战场了。
两人进屋,沈惊棠将今日所得一一告知。当听到黑山之战军医大量阵亡时,萧绝握枪的手骤然收紧,青筋暴起。
“黑山之战……我父亲那时还在北境。”他声音嘶哑,“那一战他旧部折损大半,他一直怀疑是有人故意让他们送死。但兵部给的战报说是‘指挥失误’。”
“可能不是指挥失误。”沈惊棠展开那份奏折,“是有人故意削弱能救治伤兵的军医系统,让伤兵得不到救治,从而……让更多将士死亡,削弱你父亲这一系的实力。”
萧绝接过奏折细看,越看脸色越沉。当看到“军医系统之溃,始于黑山,恐终于……”那句时,他猛地抬头:“我终于明白,为什么郑明远要杀我父亲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黑山之战后,我父亲曾上书先帝,要求彻查军医缺额之事。”萧绝眼中闪过痛苦,“那时我还小,但记得父亲连续几夜不眠,写了一份万言书。他说,这是动摇国本的大事,必须查清楚。但奏折递上去后,再无音讯。不久,他就‘突发急症’去世了。”
一切都串联起来了。容贵妃指使郑明远毒杀忠勇侯,不仅是为兄报仇,更是为了灭口——灭掉那个要查军医系统溃败真相的人!
沈惊棠握住萧绝颤抖的手:“现在我们有证据了。这份奏折,这份名册,还有孙司药的遗书……足够翻案了。”
“不够。”萧绝摇头,“这些只能证明军医系统有问题,证明郑明远杀人,但证明不了幕后主使是谁,更证明不了这一切都是为了削弱军队、动摇国本。我们需要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需要那个辞官归隐的林守正。他是当年调查的亲历者,一定知道更多。”
“可他在哪?”
萧绝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我父亲旧部里,有个老军医,叫韩铁山。黑山之战后重伤退役,在京郊开了间小药铺。父亲去世前,曾偷偷去看过他几次。也许……他知道些什么。”
“我们现在就去!”
“不。”萧绝按住她,“我去。你留在济世堂,整理所有证据,写一份详细的陈情书。若我……回不来,你就带着这些东西进宫,直接面圣。”
这话说得悲壮。沈惊棠心头一紧:“会有危险?”
“不知道。”萧绝望向窗外,“但我有种感觉,我们离真相越近,危险就越大。郑明远在狱中被灭口,说明幕后的人还在,而且手眼通天。他们不会让我们轻易查到林守正。”
他转身,深深看着沈惊棠:“答应我,无论发生什么,保护好自己,保护好这些证据。这是我父亲用命换来的真相,不能让它再次被掩埋。”
沈惊棠重重点头:“我答应。”
萧绝换了身便服,只带一柄短剑,从后门悄然离开。沈惊棠站在窗边,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,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。
她强迫自己冷静,回到书案前,开始整理证据。名册、奏折、遗书、药材账目……一份份摊开,一页页誊抄。她要写两份陈情书,一份给皇帝,一份给太后。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。
写到黄昏时,窗外传来鸟鸣。沈惊棠抬头,看见一只信鸽落在窗台,腿上绑着竹管。是萧绝传来的!
她急忙取下竹管,里面只有一张小纸条,字迹潦草:“韩铁山已故,药铺被焚。速查林守正永昌二十四年辞官前最后诊治记录。小心,有人盯上济世堂了。”
药铺被焚,人已故。线索又断了。
沈惊棠心头一沉,但很快振作——还有林守正的诊治记录!他在太医院二十多年,一定留下过痕迹!
她立刻起身,准备再去太医署。但走到门口时,忽然停住——萧绝说,有人盯上济世堂了。
她走到院墙边,透过门缝往外看。街对面巷口,有两个卖糖葫芦的小贩,眼神却不时瞟向济世堂大门。他们的手很干净,不像常年做小生意的人。
果然被盯上了。
沈惊棠退回院内,叫来石头:“去后门看看,有没有可疑的人。”
石头很快回来,小脸发白:“后巷有个算命的瞎子,但……但他眼睛好像不瞎,俺看见他偷看咱们院子。”
前后都被监视了。沈惊棠深吸一口气,心中有了计较。
“王婶,今晚多做几个菜,把孩子们都叫来,咱们吃顿好的。”她吩咐道,声音故意提高,“庆祝军医学堂考核成功!”
又对石头低语:“去告诉陈大勇,让他带几个老兵,扮成送柴的、收夜香的,在附近转悠。若有异动,立刻发信号。”
夜幕降临,济世堂内灯火通明,笑语喧哗。沈惊棠陪着孩子们吃饭,给他们讲军医学堂考核的趣事,仿佛一切如常。
而书房里,烛火下,那份陈情书正在一字字成型。
窗外月色清冷,秋虫哀鸣。
远处的黑暗中,几双眼睛死死盯着这座小院。
一场新的较量,已经开始。
而真相,就像埋在深土里的种子,总要破土而出。
无论上面压着多厚的土,多重的石。
沈惊棠提笔写下最后一句:“民女沈惊棠,以性命担保,所陈皆实。若有一字虚言,甘受天谴。”
墨迹未干,烛火跳跃。
夜还长,路还远。
但她相信,光总会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