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2章 鹤唳春山·名册风波(1/2)
九月初一,卯时三刻,太医署。
秋雨停了,晨光透过高窗斜斜照进档案库,在积尘的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格。沈惊棠站在丙字架最深处,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册子——封面已经破损,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,墨迹大多洇开,但“永昌二十四年军医名册”几个大字依然清晰可辨。
这是她今日在整理旧档时意外发现的。册子被塞在一堆废弃的脉案本不会翻到这个角落。
名册按军营编制排列,从京营、北境大营、西疆戍军,到各州府的驻防军,林林总总记录了八百七十三名军医的姓名、籍贯、任职时间。但在北境大营那一页,有十九个名字被朱笔划掉了,旁边用小字注明:“阵亡,永昌二十四年秋,黑山之战。”
黑山之战。沈惊棠记得这场战役——先帝在位时北狄最后一次大规模犯边,大周惨胜,折损将士三万余人。父亲那时还在太医院,曾连续三日三夜不眠不休救治伤兵。但父亲从未提过,那一战死了这么多军医。
她继续翻看,发现更奇怪的事:永昌二十四年之后,军医名册的记录变得极其简略,很多军营只记人数,不记姓名。到了永昌二十八年,也就是先帝驾崩前一年,名册干脆断了——最后一条记录是:“北境十二卫,军医八十七人,实缺六十二人。”
实缺六十二人?也就是说,北境前线每三个军医编制,就有两个是空的!
沈惊棠心头一紧,合上册子。晨光中,尘埃在光柱里飞舞,像无数细小的冤魂。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军医改制阻力如此之大——这不是简单的利益之争,而是有人在刻意维持这种“实缺”状态。为什么?为了让将士得不到及时救治?为了削弱军队战斗力?还是……有更深的阴谋?
“沈大夫?”黄书吏佝偻着背出现在楼梯口,“周院判请您去正堂议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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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医署正堂今日气氛凝重。除了周院判和顾太医,还坐着三个生面孔——一个穿绛紫官服的中年人,两个着青衫的文吏,面前都摆着厚厚的账簿。
“沈大夫,这三位是户部清吏司的官员。”周院判介绍,“奉陛下旨意,来核查太医署近五年的药材采购账目。”
绛紫官服的中年人起身,面无表情地拱手:“下官户部郎中张谦。沈大夫,听闻您对药材市价颇有研究,特来请教。”
话虽客气,语气却带着审问的味道。沈惊棠还礼:“张大人客气。民女只是略知一二。”
张谦示意文吏展开账簿:“太医署永昌三十年至永昌三十四年,共采购三七十八万斤,平均采购价每斤九钱。但同期京城药市均价为每斤五钱。这四钱的差价,五年合计三万二千两白银。沈大夫可知,这些银子去了哪里?”
问题直指核心。周院判脸色发白,顾太医也皱起眉头——刘崇山虽倒,但他留下的烂摊子,如今要整个太医署来承担。
沈惊棠却不慌不忙,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:“张大人的账目没错,但漏算了几样。第一,太医署采购的是上等云南三七,需经九蒸九晒,损耗三成,市价五钱的是普通三七。第二,采购价包含运输、仓储、保管费用,这些户部未计入成本。第三……”
她翻开册子:“永昌三十二年北境大疫,太医署紧急调拨三万斤三七平价供应军营,亏损一万五千两,这笔账,大人算进去了吗?”
张谦一怔,接过册子细看。上面详细记录了每次大宗采购的时间、用途、流向,甚至还有当时药市行会的价目表作为对比。数据详实,逻辑严密,显然是早有准备。
“这……这是谁记录的?”
“民女根据太医署旧档和药市记录整理。”沈惊棠平静道,“若大人不信,可去京城十三家药行逐一核对。另外,”她顿了顿,“民女还想请问张大人,户部每年拨给太医署的经费是十五万两,但实际到账只有十二万两。那三万两,又去了哪里?”
这话反守为攻。张谦脸色变了变:“沈大夫,这话可不能乱说!”
“民女有账。”沈惊棠又取出一卷纸,“这是户部历年拨款记录与太医署实际收款的对比。差额部分,大多出现在永昌三十二年至三十四年——恰是刘崇山任右院判、容贵妃掌后宫用度之时。大人要不要一起查查?”
正堂里死一般寂静。三个户部官员交换眼神,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骇。他们本是奉某些人之命来敲打沈惊棠,却没想到对方准备如此充分,反而将了一军。
良久,张谦干笑两声:“沈大夫果然心细如发。既然如此……下官回去再仔细核对。告辞。”
三人匆匆离去,连账簿都忘了拿。
周院判长出一口气,擦擦额头的汗:“沈大夫,你这份账……是何时准备的?”
“从刘崇山倒台那天就开始整理了。”沈惊棠收起册子,“民女知道,一定会有人拿药材采购做文章。与其被动应付,不如主动出击。”
顾太医赞许地点头,却又担忧:“可你刚才提到容贵妃……这是要捅马蜂窝啊。”
“马蜂窝已经捅了。”沈惊棠望向窗外,“从我们查郑明远开始,从三皇子倒台开始,这马蜂窝就炸了。现在不是躲的时候,是把里面的马蜂一只只清理干净的时候。”
周院判沉默片刻,忽然压低声音:“沈大夫,有件事……老夫一直没敢说。永昌二十四年黑山之战后,太医院曾有一份秘密奏折,是关于军医大量阵亡的调查。但奏折递上去后,如石沉大海。当时负责调查的两位太医,一个‘突发急症’身亡,一个辞官归隐,至今下落不明。”
沈惊棠心头一震:“那份奏折……”
“在老夫这里。”周院判从怀中取出一卷发黄的纸,边缘已经破损,“老夫藏了十五年,今天……该交出来了。”
沈惊棠接过展开。奏折内容触目惊心:黑山之战中,北境大营本该有一百二十名军医,实际到岗只有五十三人。缺额部分,兵部一直未补。而战场上,因为没有足够军医,超过四千名伤兵死于得不到及时救治。更诡异的是,阵亡的十九名军医中,有十二人是经验丰富的老军医——他们本不该出现在最前线。
奏折最后写道:“臣疑此事非偶然,乃人为所致。军医系统之溃,始于黑山,恐终于……”
后面的字被墨迹污损,看不清了。
“周院判,”沈惊棠声音发紧,“您怀疑……”
“老夫怀疑,有人故意削弱军医系统,让将士得不到救治,从而……削弱军队。”周院判闭上眼,“但老夫没有证据。当年调查此事的那位同僚,叫林守正——就是你父亲在太医院时的好友。他辞官前,把这奏折交给老夫,只说了一句:‘真相太深,我一个人挖不动。’”
林守正!沈惊棠想起军医学堂那行批注“脉象有疑,然未敢深究”。原来他早就怀疑,却不敢深究。
“他现在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周院判摇头,“有人说他在江南隐居,有人说他出海了,也有人说……他早就死了。”
线索又断了。沈惊棠握着那卷发黄的奏折,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。十五年前的真相,父亲的朋友,军医系统的溃败,容贵妃,三皇子……这些碎片正在慢慢拼凑,拼出一幅让人不寒而栗的图画。
“沈大夫,”顾太医忽然道,“今日早朝,陛下当廷议立储了。”
沈惊棠猛地抬头。
“五皇子派和七皇子派争执不下。几位老亲王提议……立贤。”顾太医声音很轻,“他们举荐的人选是——荣亲王世子,李承昀。”
荣亲王,先帝的幼弟,永明帝的皇叔。世子李承昀今年二十二岁,据说文武双全,在宗室中威望颇高。若真立他为储,等于彻底否定永明帝这一支。
“陛下怎么说?”
“陛下没表态,只说‘容朕三思’。”顾太医苦笑,“但朝中已经暗流涌动。荣亲王昨日设宴,请了半数朝臣。太医署……也收到请柬了。”
请柬是烫金的,此刻正躺在周院判的案头。沈惊棠不用看也知道内容——拉拢,或者威胁。
“周院判打算去吗?”
“老夫托病推了。”周院判摇头,“但有些人……推不掉。”
他话没说完,但沈惊棠明白。太医署里,多少人已经暗中站队,多少人还在观望。而她自己,因为萧绝,因为军医学堂,因为太后,早就被归为“帝党”。若荣亲王得势,第一个要清算的,恐怕就是他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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