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章 鹤唳春山·考校风云(2/2)
一刻钟到,鼓声再响。五组学员停手,退到一旁。考官们下场检查。
沈惊棠走到赵子恒这组,仔细查看每个“伤兵”的处置。当看到腹部伤口的缝合时,她点头:“腹膜缝合紧密,防肠粘连;肌层对合整齐,利于愈合;皮肤留了引流口,防感染。判断准确,操作规范。”
她又检查王明轩的止血处,忽然问:“你用的是什么止血粉?”
“金疮速愈散,加了白及粉增强粘附性。”王明轩答,“学生发现教案上的配方止血效果虽好,但容易脱落。所以自己调整了比例,增加了粘稠度。”
“谁教你的?”
“学生……自己想的。那日在济世堂养伤,看到沈先生炮制药材,偷学的。”王明轩低下头。
沈惊棠深深看他一眼:“想法很好,但改方需谨慎。白及粉加多了会阻碍肉芽生长,下次可尝试加少许蜂蜜增加粘性,不影响药效。”
“谢先生指点!”王明轩眼睛亮了。
检查完毕,考官们回席评议。趁着这个间隙,沈惊棠走到萧绝身边,低声道:“那几顶灰帐篷里,到底是谁?”
萧绝目光扫过帐篷:“宗人府的人,还有……几位亲王的家臣。”
沈惊棠心头一紧。宗人府负责皇室宗亲事务,亲王们则是朝中举足轻重的势力。三皇子虽倒,但夺嫡之争远未结束,这些人是来摸底的——摸军医学堂的底,也摸她和萧绝的底。
“陛下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萧绝声音极轻,“陛下就是要让所有人看看,新政推行,势不可挡。”
评议结束,孙武官宣布结果:“第二场考核,合格十五人,优良四人,一人淘汰。”被淘汰的是个在处置箭伤时误伤“心脏”的学员,当场痛哭失声。
“哭什么!”孙武官厉喝,“战场上,你这一刀下去,死的是一条命!记住这个教训,回去苦练!”
那学员抹泪退下。残酷,但真实。这就是战场,这就是军医要面对的现实。
第三场笔试在营帐内进行。试卷只有三道题,却道道刁钻:
“一、若你随军出征,药材只够救治十人,但伤兵有三十,你如何选择?”
“二、敌军俘虏重伤,求你救治,你救是不救?”
“三、若上级命令你放弃重伤同袍,优先救治军官,你当如何?”
没有标准答案,考的是心性。
王明轩提笔,几乎毫不犹豫地写下:
“一、先救能救活的,次救救了能再战的,最后救救了也活不久的。不按官职,只按伤情。”
“二、救。医者面前只有病人,不分敌我。救活后交军法处置,是死是活,与我无关。”
“三、不从。若军官伤轻可自愈,当先救重伤士兵。若违此心,宁受军法。”
写罢,他看向赵子恒。后者写得慢很多,字字斟酌,但最后一句力透纸背:“军医之责,在救命,更在护心。护将士敢战之心,护医者仁爱之心。心若失守,药石罔效。”
日落时分,所有考核结束。
校场点起篝火,火光映着一张张年轻而疲惫的脸。赵崇站在高台上,手中拿着最终的成绩册。
“军医学堂第一期考核,到此结束。合格者十八人,授‘军医学士’衔,即日起录兵部军籍。”他顿了顿,“其中,赵子恒、王明轩,考核全优,特授‘甲等军医学士’,享从七品俸禄。”
王明轩愣住了。赵子恒推了他一把,他才恍然上前,单膝跪地接令。火光在他眼中跳动,有泪光闪烁。
沈惊棠看着这个少年,想起那日他在染坊工棚的倔强,想起他偷方时的惶恐,想起他养伤时的专注。人真是会变的,只要给一点光,就能从尘埃里开出花来。
“三日后,你们将随京营前往北境轮戍。”赵崇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,“在那里,你们学的每一样本事,都可能救人,也可能……看着人死。记住今日所学,记住今日所誓。大周的将士,托付给你们了!”
“誓不负命!”十八个年轻人齐声应答,声音冲破夜色,惊起林间宿鸟。
回城的马车上,沈惊棠累得靠在萧绝肩头。窗外月色清冷,京城灯火渐近。
“今日之后,他们会成为真正的军医。”萧绝轻声道,“也会成为很多人的眼中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惊棠闭着眼,“但有些种子,总要有人去种。能不能长成树,看天意,也看人。”
她想起白日那些灰帐篷里的目光,想起宗人府,想起亲王。三皇子倒了,但朝堂上的暗流从未停歇。她和萧绝,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。
“怕吗?”萧绝问。
“怕。”沈惊棠睁开眼,眼中映着月光,“但更怕什么都不做。”
马车驶进城门,街市喧嚣扑面而来。卖夜宵的摊贩吆喝着,孩童举着风车跑过,茶馆里传出说书先生的声音——这一切平常而珍贵。
回到济世堂,孩子们都睡了。王婶留了饭菜在灶上温着。两人简单吃了些,便回房休息。
沈惊棠却睡不着,点了灯,开始整理今日的考核记录。她要写一份详细的报告,呈给陛下,也给后来的教学留下经验。
萧绝陪在一旁,擦拭佩剑。烛火跳跃,两人的影子在墙上安静相伴。
夜深时,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。
萧绝按剑起身,开门。一个黑衣人闪进来,单膝跪地:“侯爷,查到了。郑明远在狱中……死了。”
“怎么死的?”
“说是突发心疾。但属下发现,他死前见过一个人——宗人府丞,容贵妃的远房表弟。”
萧绝眼神骤冷。沈惊棠也放下笔,走过来。
“灭口。”她轻声道,“三皇子虽倒,容家的势力还在。”
“不止。”黑衣人道,“属下还查到,几位亲王近日频繁往来,似乎在商议……立储之事。”
立储。这两个字像巨石投入深潭。
永明帝子嗣不丰,成年的皇子除了被废的三皇子,就只剩体弱多病的五皇子,和年仅十岁的七皇子。朝中要求立太子的呼声越来越高,而每一次立储之争,都是一场腥风血雨。
“知道了,下去吧。”萧绝挥手。
黑衣人退去,消失在夜色中。
沈惊棠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秋夜寒凉,远处皇宫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。
“又要起风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萧绝走到她身后,为她披上外袍:“那就等风来。这一次,我们准备好了。”
月光洒进来,照亮两人并肩的身影。
夜还长,路还远。
但至少此刻,他们在一起,有彼此,有家,有心中那点不灭的光。
这就够了。
远处的宫墙内,永明帝站在紫宸殿的高台上,望着京城万家灯火。李德全侍立一旁,轻声问:“陛下,夜深了,该歇了。”
“朕在想,”皇帝缓缓道,“沈惊棠和萧绝,能走多远。”
“有陛下护着,总能走远些。”
“不。”永明帝摇头,“朕护不了他们一世。这朝堂,这天下,终究要靠他们自己去闯。”他顿了顿,“传旨,明日早朝,朕要议……立储。”
李德全心头一震,躬身:“遵旨。”
夜风吹过,宫灯摇曳。
一场新的风暴,正在酝酿。
而在济世堂的小院里,烛火温暖,药香弥漫。
沈惊棠写完最后一行字,吹灭蜡烛。
黑暗中,她握住萧绝的手。
“睡吧,”她说,“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而他们的故事,还在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