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章 鹤唳春山·旧案尘封(1/2)
八月廿六,丑时三刻。
济世堂后院的密室里,只点了一盏油灯。灯焰被刻意剪得很小,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桌案,四周的黑暗浓得化不开。桌上摊着三样东西:一包晒干的“鬼面伞”毒菇,一本泛黄的太医院旧档,还有一卷用油布包裹的陈旧手札。
沈惊棠、萧绝、玄清道长围桌而坐,三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,随着灯焰跳动而扭曲。
“十五年前,永昌二十二年秋。”玄清道长的声音低沉如叹息,“老侯爷奉旨回京述职,本该在京城侯府下榻,却执意要回青城山旧宅住几日。他说……想看看老宅的桂花开了没有。”
萧绝放在膝上的手骤然握紧。那年他才十五岁,在北境军中当个小小校尉。接到父亲病故的急报时,正在校场上练兵。他记得那天北风凛冽,军旗猎猎作响,传令兵跪在面前,嘴唇冻得发紫,说出的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心里。
“贫道当时在青城山清修,与老侯爷有过数面之缘。”玄清道长继续道,“他到的第三日,邀贫道去宅中下棋。那日他精神尚可,只是说夜间多梦,睡不安稳。贫道给他把了脉,脉象弦细,是思虑过度之症,开了副安神汤便走了。”
“第四日呢?”沈惊棠轻声问。
“第四日清晨,侯府管家匆匆来道观,说老侯爷突发心悸,昏迷不醒。”玄清道长闭了闭眼,“贫道赶到时,太医院的医官已经到了。为首的正是郑明远——那时他还在太医院当值,是随行太医。”
沈惊棠翻开那本太医院旧档。永昌二十二年九月初七的记录页上,一行小字清晰可见:“忠勇侯萧镇远,心悸骤发,救治不及,丑时三刻卒。太医郑明远诊。”
冷。诊断:心阳暴脱。
“症状确实像附子中毒。”沈惊棠指尖划过那些字迹,“附子大热,过量可致心阳亢盛而暴脱。但郑明远若有心隐瞒,完全可以在脉案上做手脚——将附子中毒的典型症状‘呕吐、腹泻、抽搐’略去不记,只记最后的心脉衰竭。”
她抬起头:“道长赶到时,可曾见到呕吐物或排泄物?”
玄清道长摇头:“卧房收拾得很干净。老侯爷躺在床上,面容安详,就像睡着了一样。郑明远说,发病突然,未来得及呕吐便昏迷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贫道闻到屋里有一股极淡的杏仁味——当时以为是什么熏香,现在想来……”
“是附子。”沈惊棠肯定道,“附子煎煮后有杏仁苦味。若用量极大,气味会残留很久。”
萧绝一直沉默着,此时忽然开口:“父亲的书房和卧房,事后是谁收拾的?”
“是管家老忠,还有……郑明远带来的两个药童。”玄清道长回忆,“老忠事后不到半年也病故了,说是伤心过度。那两个药童,贫道再没见过。”
线索环环相扣,又处处断掉。十五年了,人证物证几乎湮灭。
沈惊棠打开那卷油布包裹的手札——这是母亲留下的。她快速翻到某一页,上面记载着一段秘闻:
“永昌二十二年秋,太医郑明远私下来访,求购‘九转回阳散’。问其用途,支吾不言。妾观其神色有异,疑有隐情,未予。三日后,闻忠勇侯暴卒,郑明远为主诊太医。心疑之,然无实证。”
“母亲怀疑过。”沈惊棠将手札推给萧绝看,“但她那时已离开太医院,无权调查。”
萧绝看着那些娟秀的字迹,指尖微微颤抖。十五年的谜团,十五年的隐痛,此刻终于有了一丝光亮——虽然微弱,但至少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追查。
“道长,”沈惊棠转向玄清道长,“您说猎户是在萧家旧宅附近采到毒菇的。那地方……可有什么异常?”
玄清道长从怀中取出一张手绘地图,铺在桌上。那是青城山的地形图,萧家旧宅的位置用朱砂标出。
“老宅背山面水,风水本佳。但贫道前日去查看时发现,”他的手指点向宅后的一片山坡,“这里被人为移植了一片‘鬼面伞’。此菇喜阴湿,通常生在深山老林,绝不会自然长在山阳坡上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移植的手法很专业,不是随便撒种,是连土带菌丝整体移栽。做这事的人,不仅懂毒,还懂菌类栽培。”
“郑明远懂吗?”萧绝问。
“懂。”沈惊棠肯定道,“母亲手札里提过,郑明远年轻时在药王谷学过三年,不仅精通药理,还擅种毒草毒菇。他曾培育出一种‘七日断肠草’,中毒者七日后才发作,看起来就像暴病而亡。”
密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。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,险些熄灭。
“所以,”萧绝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父亲是被精心谋划毒杀的。郑明远是执行者,那主谋呢?谁能让一个太医冒着诛九族的风险,去毒杀一位战功赫赫的侯爷?”
这个问题,三人心知肚明。能在十五年前驱使郑明远,能在十五年后再次启用他的,只能是同一个人,或者同一个势力。
“先帝。”玄清道长轻声道出那个禁忌的名字,“永昌二十二年,先帝还在位。”
萧绝摇头:“先帝虽忌惮武将,但父亲那时已交出兵权,在兵部挂个闲职,威胁不大。而且……”他看向沈惊棠,“若真是先帝,郑明远没必要在十五年后又出现,还投靠三皇子。”
“除非,”沈惊棠缓缓道,“当年的事,三皇子也知道。甚至……他也参与了。”
这个推测太大胆,连玄清道长都倒吸一口冷气。
“三皇子十五年前才十二岁。”道长说。
“十二岁,已经懂事了。”萧绝眼神幽深,“而且他的母妃——容贵妃,当年是后宫最得势的妃子之一。容家……与我父亲有旧怨。”
旧怨。这两个字像钥匙,打开了另一扇门。
沈惊棠迅速翻找母亲的手札。在一页不起眼的角落,她找到一行小字:“容妃兄容冀,时任北境监军,因克扣军饷被萧镇远参奏,革职流放。容妃衔恨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她轻声道,“容贵妃记恨老侯爷害她兄长,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在她儿子心中种下仇恨的种子。”萧绝接话,“十五年后,种子发芽了。”
油灯终于燃尽,最后一抹光焰挣扎着跳了跳,灭了。密室里陷入完全的黑暗。
黑暗中,三人的呼吸清晰可闻。
良久,玄清道长开口:“此事牵扯太深,二位打算如何?”
“查。”萧绝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但暗中查。在拿到确凿证据前,不能打草惊蛇。”
“怎么查?”沈惊棠问,“郑明远如今在三皇子府,我们进不去。十五年前的证据,恐怕早就销毁了。”
“有一个突破口。”萧绝在黑暗中站起来,“当年那两个药童。郑明远行事谨慎,不会留活口。但如果……有人侥幸逃脱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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寅时正,雨又下了起来。
沈惊棠回到卧房,却毫无睡意。她点亮蜡烛,坐在书案前,将今夜所得一一记下。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作响,像极了窗外的雨声。
萧绝推门进来,端着一碗温热的安神茶。
“喝了,睡会儿。”他将茶放在案上,“天快亮了。”
沈惊棠放下笔,接过茶碗。茶水温热,带着红枣和桂圆的甜香。她喝了一口,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。
“你在想那两个药童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萧绝在她对面坐下,“郑明远当年在太医院有几个心腹,其中一个姓孙的司药,在他被逐出太医院后不久也辞官了。我让人查过,孙司药的老家在蓟州,但他辞官后没回老家,下落不明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如果我是郑明远,要灭口,会先从身边的人开始。”萧绝眼神锐利,“但万一有个人提前察觉,逃了呢?”
沈惊棠思索片刻:“找到这个人,就能指证郑明远。但……三皇子会承认吗?他完全可以说,是郑明远个人所为,与他无关。”
“那就逼他承认。”萧绝声音冰冷,“三皇子最大的弱点,就是太想当太子了。若让他觉得,这件事会威胁到他的储君之路,他会不惜代价掩盖。而掩盖的过程,就是露出破绽的过程。”
这是个险招,却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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