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章 鹤唳春山·大婚前夜(2/2)
他将灯放入水中。沈惊棠学着他的样子,轻轻一推。两盏灯晃晃悠悠漂出去,起初并行,渐渐被水流带着,一前一后,却始终在彼此的视线里。
“你许了什么愿?”沈惊棠问。
萧绝转头看她,眸中映着万家灯火:“愿天下无战,愿病者得医,愿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愿身边人,岁岁安康。”
他没说“愿你我白首”,但那未尽之意,比直白的情话更让人心动。
沈惊棠低头看自己的手,轻声道:“我许愿……济世堂能真正济世,那些孩子都能成才,还有……”
“还有什么?”
“还有,”她抬起头,直视他的眼睛,“愿我们都能守住本心,无论前路多难。”
这话里有重量。萧绝明白,她在说朝局,说权力,说那些即将到来的风浪。
“我会。”他郑重道,“你也一样。”
河灯渐渐漂远,汇入灯河,分不清哪盏是哪盏了。就像他们,即将融入彼此的命运,再难分割。
回程时,经过一家绸缎庄。掌柜的正指挥伙计上门板,见他们路过,忽然喊道:“可是沈大夫?”
沈惊棠驻足。掌柜的快步走来,作揖道:“真是沈大夫!小人姓赵,是这家绸缎庄的东家。上月家母病重,是您在义诊时救了她一命。大恩不言谢,这点心意,请您务必收下。”
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,打开,里面是一对玉镯。羊脂白玉,温润剔透,在灯火下泛着柔光。
“这太贵重了,我不能收。”沈惊棠推辞。
“您一定得收!”赵掌柜眼眶红了,“家母如今能下地走路了,天天念叨您的恩情。这对镯子不算什么,只是小人的一点心意。再说……”他看看沈惊棠,又看看萧绝,笑道,“明日您大婚,就当是小人送的贺礼了!”
盛情难却。沈惊棠最终收下了。赵掌柜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“看来,你救的人真不少。”萧绝看着她手中的锦盒。
“医者本分罢了。”沈惊棠将锦盒收起,“其实每次治好一个人,我心中的喜悦,比收到任何谢礼都重。”
“这就是你与别人不同的地方。”萧绝轻声道,“有些人行善是为名,有些人为利,而你……只为心中那点光亮。”
这话说到了沈惊棠心里。她正要说什么,前方忽然传来喧哗。
“让开!都让开!”
一队兵马疾驰而来,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。行人纷纷避让,有个孩童吓得哭起来,被母亲慌忙抱到路边。
马上之人穿着禁军服色,为首的是个面生的将领。他在绸缎庄前勒马,目光扫视,最后落在沈惊棠和萧绝身上。
“忠勇侯,沈大夫。”那将领翻身下马,抱拳道,“末将奉三殿下之命,特来送上贺礼。”
他一挥手,身后士兵抬上三个红漆木箱。箱子打开,珠光宝气顿时照亮了半条街——第一箱是绫罗绸缎,第二箱是金银器皿,第三箱最特别,竟是满满一箱医书,其中不乏珍本孤本。
“三殿下说,沈大夫大婚,他本该亲自道贺,但明日宫中有中秋宴,不便前来。特备薄礼,聊表心意。”将领说着,递上一份礼单。
萧绝接过,扫了一眼,面色不变:“代我谢过三殿下。只是这些礼物太过贵重,萧某恐受之有愧。”
“侯爷不必推辞。”将领笑道,“三殿下说了,沈大夫救治陛下有功,又心怀天下开设义诊,此等仁心,当得起任何礼遇。他还说,日后军医改制,还需二位多多费心。”
这话里的拉拢之意再明显不过。周围百姓窃窃私语,看向沈惊棠和萧绝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,也多了几分探究。
沈惊棠上前一步,温声道:“请将军转告三殿下,救治陛下是医者本分,开设义诊是遵陛下旨意。殿下的礼物我们收下,但会折价变卖,所得银两全部用于义诊和医塾建设。如此,才不负殿下美意。”
这话说得漂亮——礼收了,但不为己用,转为善款。既不得罪皇子,又表明了立场。
将领怔了怔,拱手道:“沈大夫高义,末将一定转达。”
兵马离去后,围观人群渐渐散开。但沈惊棠知道,明日,三皇子送礼的消息就会传遍京城。这是恩宠,也是枷锁。
“你处理得很好。”萧绝低声道。
“只能如此。”沈惊棠看着那三箱礼物,眉头微蹙,“三殿下这是要把我们架在火上烤。收了,等于默认站队;不收,等于公然驳他面子。”
“所以他算准了你会这样处理。”萧绝眼中闪过冷光,“变卖为善款,既全了他的面子,又表明了我们的立场。但朝中那些老狐狸,不会只看表面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他们会认为,我们已经倒向三皇子。”萧绝望向皇宫方向,“大婚在即,各方势力都在观望。这份礼,是试探,也是宣言。”
夜风吹来,带着凉意。沈惊棠拢了拢衣襟,忽然觉得,这热闹的街市,繁华的灯火,背后都是看不见的刀光剑影。
回济世堂的路上,两人都沉默着。快到门口时,萧绝忽然开口:“后悔吗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走上这条路,卷入这些是非。”
沈惊棠停下脚步,转身看他。月光下,她的眼睛清澈而坚定:“不后悔。若重来一次,我还是会开济世堂,还是会救该救的人。至于这些是非……”她微微一笑,“是非自来寻我,躲是躲不掉的。不如迎上去,走出一条自己的路。”
萧绝也笑了。这就是他认识的沈惊棠,看着柔婉,骨子里却比谁都坚韧。
院门打开,王婶迎出来:“可算回来了!宫里又来了人,说是太后赏的嫁衣送到了,让姑娘试试合不合身。”
正厅里,两个宫女守着一个檀木衣箱。打开箱盖的瞬间,连见多识广的王婶都倒吸一口气——那不是寻常的凤冠霞帔,而是一套月白色绣银线凤凰的嫁衣。料子是江南进贡的云雾绡,薄如蝉翼,却垂坠如瀑。绣工更是精巧,凤凰展翅,每一片羽毛都用了不同的针法,在烛光下流光溢彩。
“太后娘娘说,沈姑娘是医者,穿红未免俗气。这月白色清雅,正配姑娘的气质。”宫女恭敬道,“娘娘还让奴婢传话:明日她亲自来主婚,让姑娘不必紧张,一切有她。”
沈惊棠抚摸着嫁衣细腻的纹理,心头涌起暖流。这位深宫中的老人,用她的方式在护着她。
试衣时,萧绝避到院中。月上中天,清辉满地。他负手望着那轮将圆的月亮,想起很多事——想起北境的烽烟,想起宫变的血腥,想起破庙初遇时她专注疗伤的侧脸。
这一生,他以为自己会马革裹尸,会孤老终生,却没想到,会在这个中秋前夜,等一个女子为他披上嫁衣。
房门打开,沈惊棠走出来。月白嫁衣在她身上如同月光流淌,银线凤凰随着她的步伐若隐若现。她没有戴凤冠,只简单绾了发,却比任何盛装都动人。
萧绝看着她,一时忘了言语。
“好看吗?”她轻声问,竟有些羞涩。
“好看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,“好看得像……像从月宫走下来的仙子。”
沈惊棠笑了,那笑容让满院月光都黯然失色。
远处传来打更声——亥时了。
“该睡了。”她说,“明日还有得忙。”
“嗯。”萧绝点头,却挪不动脚步。
两人就这样静静站着,在月光下,在嫁衣的光华里,在即将到来的大喜前夜。
最后,是沈惊棠先转身:“晚安,萧绝。”
“晚安。”他看着她走进房门,轻声补了一句,“我的新娘。”
门合上了。月光依旧,人间已不同。
而此刻的京城各处,有多少人无眠?皇宫里被梦魇困扰的皇帝,王府中盘算得失的皇子,太医署内嫉恨交加的院判,还有那些期盼义诊的百姓,等待救治的伤兵……
所有人的命运,都将在明日之后,走向不同的方向。
夜还长,故事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