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 鹤唳春山·义诊惊涛(1/2)
八月初十,卯时正,京城码头。
秋日的晨雾尚未散尽,漕运码头已是一片喧嚣。挑夫扛着麻袋在跳板上奔走如蚁,纤夫赤裸的上身汗如雨下,货船桅杆如林,帆影幢幢。而在码头西侧的空地上,一场前所未有的景象正在发生。
三张长桌一字排开,每张桌前都排起了长龙。排队的人大多衣衫褴褛,手掌粗糙,有的跛着脚,有的佝偻着背——这是码头工人,京城最苦最累的一群人。
沈惊棠坐在中间桌后,月白棉袍袖口挽起,露出纤细却沉稳的手腕。她诊脉的速度不快,但每个动作都精准利落:三指搭脉,观舌苔,查眼睑,问症状,开方子。每开完一张方,她都会仔细解释:“这是祛风湿的方子,早晚各一服。平时下工后,用艾叶煮水泡脚,能缓解关节疼。”
“沈大夫,这……这药贵不贵?”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挑夫捏着方子,怯生生问。
“不贵。”沈惊棠温声道,“方子里最贵的是当归,三钱只要五文。如果实在困难,可以来济世堂领药,我们有专项救助金。”
老挑夫眼眶一红,就要跪下磕头,被旁边的萧绝扶住。
今日的萧绝换了一身深蓝劲装,腰间佩剑,站在沈惊棠桌旁三步处,既不远也不近。这个距离,既能随时护她周全,又不会给病人压迫感。他的目光看似随意扫视人群,实则将每个靠近的人都审视了一遍——这是多年军旅生涯养成的本能。
右侧桌后坐着顾太医。老人家今日特意穿了太医署最低品级的青色官服,以示“义诊身份平等”。他处理的都是疑难杂症,此刻正为一个年轻纤夫检查肿得像馒头的膝盖。
“这是长期泡水引发的鹤膝风。”顾太医面色凝重,“再不治,这条腿就废了。针药并用或可缓解,但今后不能再做纤夫。”
年轻纤夫面色惨白:“不做纤夫,我拿什么养家……”
“可以学些手艺。”顾太医写下药方,“济世堂的医塾正在招收学徒,你若识字,可以去试试。”
左侧桌后则是个意外之人——陈大柱。这位三日前还生命垂危的码头工人,今日坚持要来帮忙。他坐在特制的轮椅上,腿上盖着薄毯,负责登记病人信息和分发号牌。
“王老五,风湿痛,领三号牌。”陈大柱的笔迹歪歪扭扭,但写得认真,“李二狗,咳血,领七号……等等,咳血?”
他抬头看向排到眼前的汉子:“咳血多久了?”
“半、半个月。”那汉子眼神躲闪,“就是累着了,没事……”
陈大柱经历过生死,直觉告诉他不对劲。他招手叫来正在帮忙维持秩序的小花:“请沈大夫先看看这位。”
沈惊棠诊脉后,眉头紧锁:“肺脉浮大而空,舌苔黄腻,咳中带血丝……你这是肺痨初期。”她声音不大,但足够周围人听清。
人群“哗”地散开一圈。
那汉子脸色煞白:“不、不可能!我就是咳嗽……”
“肺痨会传染。”沈惊棠站起身,声音清晰而平静,“但早期可治。你需要隔离治疗,我开个方子,你按方服药,三个月内不能与他人同住同食。”
她顿了顿,环视四周惊恐的人群:“大家不必慌张。肺痨虽传染,但并非接触即染。只要不共用餐具,不近距离咳嗽喷溅,日常接触无碍。今日在场所有人,稍后都可领一份预防汤药。”
这番话说得既专业又安抚人心。萧绝暗暗点头——她越来越懂得如何在医者仁心与事态控制间取得平衡。
义诊进行到辰时三刻,已看诊六十七人。太阳升高,雾气散尽,码头上货船汽笛声、号子声、叫卖声交织成独特的市井交响。而在义诊点旁,一块新立的石碑格外显眼——青石材质,上书“皇恩浩荡,泽被苍生”八个鎏金大字。
顾太医趁着间隙喝了口水,低声对沈惊棠道:“那碑是昨夜工部连夜立的。陛下要的效果,达到了。”
沈惊棠看了眼石碑,又看了看排队人群中那些殷切的眼神,轻声道:“碑立给谁看不重要,重要的是这些人真能得到医治。”
“说得容易。”一个突兀的声音插进来。
众人转头,见几个身着绸衫的中年男子走来,为首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瘦高个,眼神精明。萧绝认出此人——京城“仁济堂”大掌柜,钱世荣。
“钱掌柜有何指教?”顾太医起身,语气不卑不亢。
“指教不敢。”钱世荣拱手,笑容却不达眼底,“听闻太医署在此开设义诊,钱某特来观摩学习。只是……”他环视简陋的摊位,“这码头风大尘多,实在不是诊病之所。万一病情误判,岂不是害了这些苦哈哈?”
这话说得诛心。排队的人群骚动起来。
沈惊棠放下笔,直视钱世荣:“钱掌柜的意思是,穷苦人就不配看病?或者说,只有花得起钱进仁济堂的人,才配得到医治?”
“哎哟,沈大夫这话可就曲解钱某的意思了。”钱世荣连连摆手,“医者父母心,钱某岂会嫌贫爱富?只是治病救人乃专业之事,需安静环境、齐全器械。这露天席地,万一下雨起风,如何是好?”
“那就搭棚。”萧绝忽然开口。
钱世荣一愣。
萧绝走到空地上,手指虚划:“此处搭三顶油布棚,挡风遮雨。棚内设诊桌、药柜、屏风,可隔出私密空间。木料油布都是现成的,今日午时前就能搭好。”
他转头看向钱世荣,目光如刀:“钱掌柜既然关心义诊环境,不如捐些银两,助我们搭建如何?仁济堂日进斗金,这点善举,应该不在话下。”
钱世荣脸色变了变,干笑道:“侯爷说笑了,钱某今日只是路过……”
“那就请便。”萧绝不再看他,对身后的亲卫吩咐,“去东市买五十丈油布,三十根杉木,再雇十个工匠,立刻动工。”
钱世荣讪讪退去。顾太医看着他的背影,忧心道:“此人背后是太医院右院判刘崇山。今日他来,恐怕不只是说几句风凉话。”
沈惊棠明白。仁济堂是京城最大的药铺,太医署不少官员暗中持股。义诊动了他们的奶酪,反击是迟早的事。
但她没时间多想,因为下一个病人已经坐到面前——是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,左手包裹着脏污的布条,布条被血浸透,散发出腐臭味。
“几时伤的?”沈惊棠小心解开布条。
“五、五天前。”少年声音发抖,“搬货时被铁钩划的。”
伤口暴露出来时,周围响起吸气声——从虎口到手腕,一道深可见骨的划伤已经化脓溃烂,边缘发黑,黄色脓液不断渗出。更可怕的是,一条黑线正沿着手臂血管向上蔓延。
“坏疽。”沈惊棠神色严峻,“再晚两天,这条手臂就保不住了。”
她立刻让人取来烈酒、银刀、针线。清创时,少年痛得浑身痉挛,牙关咬得咯咯响,却一声不吭。萧绝按住少年肩膀,沉声道:“忍住,沈大夫在救你的手。”
脓血刮净,腐肉剔除,新鲜的血肉暴露出来。沈惊棠用自制的“清创生肌散”厚厚敷上,再用煮过的细麻布包扎。整个过程一气呵成,少年的脸色从惨白到恢复些许血色。
“伤口不能碰水,每日换药。”沈惊棠开方,“另外你体质虚弱,需内服补气血的汤药。药钱……”
“我付。”萧绝忽然道。
沈惊棠抬眼看他。
“这孩子让我想起一个人。”萧绝目光落在少年倔强的脸上,“很多年前,我麾下也有个这般年纪的小兵,受伤后瞒着不说,最后丢了一条胳膊。”
他掏出钱袋,取出二两碎银放在桌上:“够吗?”
“太多了。”沈惊棠只取了一钱,“药材成本只需这些。剩下的,给他买些补身子的吃食吧。”
少年终于哭出来,不是为疼,是为这份陌生的温暖。
午时前,三顶油布棚果然搭好了。蓝白相间的油布在秋阳下泛着光,棚内整齐摆放着诊桌、药柜,甚至还有两扇屏风隔出私密空间。排队的人群发出惊叹——这看起来,真像个像样的医馆了。
工匠头领来请示:“侯爷,棚子搭好了,您看还缺什么?”
萧绝环视一周:“缺块匾额。去找块木板,刻上‘济世堂码头义诊点’。”
“且慢。”钱世荣的声音又响起。他这次不是一个人,身后跟着个穿八品官服的中年人——太医署典药,刘崇山的侄儿刘文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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