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盛宴杀机(1/2)
七月廿九,酉时三刻,荣国公府已是灯火辉煌。
八盏一人高的琉璃宫灯分列府门两侧,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。朱漆大门今日洞开,门楣上“荣国公府”的金字匾额在灯光下熠熠生辉,门前的青石地砖被反复洒扫,光可鉴人。两排身着绛红锦衣的府卫持戟而立,个个身形挺拔,眼神锐利,看似在迎接宾客,实则审视着每一个进府之人的面庞。
沈惊棠从马车上下来时,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“钟鸣鼎食”四个字的份量。
她今日穿着萧绝备下的礼服——水青色罗裙,外罩月白云锦褙子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只簪一支白玉步摇。这身装扮既不张扬也不寒酸,恰合她“太医署女医兼未来萧夫人”的身份。但当她抬头望向府门内那片流光溢彩时,仍觉呼吸微滞。
这不是宴席,这是战场。每一盏灯下都可能藏着窥探的眼睛,每一处阴影里都可能伏着待发的杀机。
“姑娘,”萧绝在她身侧低声提醒,“记住,今夜你只是我的未婚妻,一个略通医术的寻常女子。多看,少说,尤其莫要与人论医。”
沈惊棠点头,将腕上特意戴的玉镯又往里推了推——镯子中空,藏着三枚淬了麻药的银针,是她最后的防身之物。
两人递上请柬,府卫仔细查验,又有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上前,笑容可掬却眼神锐利:“萧统领,沈姑娘,请随小人来。国公爷吩咐了,萧统领是贵客,需安排在上席。”
穿堂过院,一路所见皆是奢华。太湖石堆砌的假山在灯下玲珑剔透,引自活水的曲池中锦鲤游弋,抄手游廊的柱子上雕着二十四孝图,每一幅都贴了金箔。就连廊下侍立的丫鬟,穿的都是杭绸衣裳,戴的也是真金耳坠。
但沈惊棠注意到,这些丫鬟小厮看似低眉顺目,实则脚步沉稳,呼吸绵长——都是练家子。而每隔十步,必有一名府卫隐在暗处,手始终搭在刀柄上。
行至正厅前,乐声已清晰可闻。不是寻常寿宴的喜庆丝竹,而是沉雄的编钟与古琴合鸣,曲调古朴庄重,隐隐有肃杀之气。
厅内更是一番景象。九开间的大厅完全打通,当中摆着百余张紫檀木案几,按品级官职排列有序。正北主位上是一张宽大的蟠龙纹紫檀榻,此刻还空着——荣国公尚未现身。
已有大半宾客入席。三品以上的文武官员、宗室亲王、还有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,个个衣冠楚楚,谈笑风生。但若细看,便能发现那些笑容都浮在面上,眼神却透着警惕与试探——谁都知道,今日这宴,绝不仅仅是贺寿那么简单。
萧绝被引到左侧第三席,与几位武将同坐。沈惊棠则随女眷去了西侧的屏风后——按规矩,男女分席,女眷不得露面。
屏风后又是另一番天地。二十余位诰命夫人、贵女们华服珠翠,香气袭人,正三两聚在一处低声谈笑。见沈惊棠进来,说笑声顿时一滞,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投来。
“这位便是沈姑娘吧?”一位身着绛紫锦袍的中年妇人起身迎上,笑容和蔼,“早听说沈姑娘医术高明,连太后娘娘都称赞有加。今日得见,果然气质不凡。”
这是荣国公夫人李氏。她约莫四十余岁,保养得宜,面容姣好,只眼角细纹暴露了年纪。说话时目光在沈惊棠脸上细细扫过,似在掂量什么。
沈惊棠敛衽行礼:“夫人谬赞,民女愧不敢当。”
“快请坐。”李夫人拉着她在主宾席坐下,又介绍在座几位贵妇,“这是礼部尚书的夫人,这是安平郡王妃,这是……”
一个个名字报过去,都是朝中重臣的家眷。沈惊棠一一见礼,神色恭谨却不卑微。她能感觉到,这些贵妇看她的眼神复杂——有好奇,有审视,也有掩饰不住的轻蔑。毕竟在她们眼中,她终究是个“江湖女子”,若非有萧绝这门婚事,连踏入这厅堂的资格都没有。
正寒暄间,厅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唱:“国公爷到——”
满厅顿时寂静。乐声止息,谈笑停顿,所有人都站起身,面向主位。
荣国公孙文敬缓步而入。
他今日穿着绛紫色蟒袍,腰束玉带,头戴七梁冠,虽已年过半百,却腰背挺直,步履沉稳。面容清癯,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,一双眼睛尤其有神——不是武将的锐利,而是文臣的深沉,仿佛能看透人心。
他在主位落座,目光扫过全场,在萧绝和屏风方向各停留了一瞬,才抬手示意:“诸位请坐。今日老夫寿辰,蒙圣上恩典,诸位同僚赏光,实乃幸事。不必拘礼,尽欢便是。”
声音温和,却自有威仪。众人这才敢落座,乐声重新响起,侍女们开始传菜。
宴席正式开始。一道道珍馐美馔流水般端上:猩唇、熊掌、驼峰、鹿尾……都是寻常百姓一辈子也见不到的稀罕物。酒是三十年的陈酿,斟在夜光杯中,琥珀色的液体在灯下泛着诱人的光。
但沈惊棠注意到,荣国公面前的菜肴与众人不同,全是素淡之物,酒也只浅尝辄止。李夫人低声解释:“国公爷近年注重养生,不喜荤腥。这些素菜,都是府中特聘的江南厨子用豆腐、菌菇做的,看似清淡,实则费工。”
正说着,荣国公忽然举杯:“听闻沈姑娘前日入宫为太后诊病,太后凤体大安。姑娘医术高明,老夫敬你一杯。”
全厅目光瞬间聚焦到屏风后。沈惊棠起身,隔着屏风行礼:“国公爷过誉,民女只是尽了医者本分。”
“医者本分……”荣国公重复着这四个字,忽然笑了,“说得妙。那不知沈姑娘可愿为老夫也诊一诊脉?近来老夫总觉神疲乏力,夜寐不安。”
这话一出,厅中气氛陡然微妙。众人都知道,荣国公府自有太医常驻,何须当众让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诊脉?这分明是试探。
沈惊棠神色不变:“国公爷贵体,民女不敢妄断。但若国公爷不弃,民女可说说寻常养生之道。”
“哦?愿闻其详。”
“《黄帝内经》云:春生夏长,秋收冬藏。如今虽值盛夏,却已近立秋,阳气渐收,阴气始生。”沈惊棠声音清晰,不疾不徐,“国公爷若感神疲,可于每日卯时初刻起身,面东而立,徐徐吐纳。饮食宜清淡,少食生冷,可适量食用莲子、百合、山药等物,以养心脾。”
她说的是最基础的养生常识,毫无特异之处。屏风外,萧绝暗自松了口气——这正是他们商定的策略:藏拙。
荣国公听罢,点了点头:“倒是稳妥。难怪太后信你。”说罢不再多问,转而与其他官员寒暄。
沈惊棠重新落座,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。她能感觉到,李夫人的目光仍在她身上流连,似在判断她方才那番话是真心还是伪装。
宴至半酣,气氛渐热。有武将开始斗酒,文臣则吟诗作对。荣国公始终含笑看着,偶尔点评几句,一副与民同乐的姿态。
但沈惊棠注意到,那位被称为“鬼手”的江湖人始终没有现身。按照徐掌柜的情报,此人应该寸步不离荣国公左右。此刻不在厅中,会在何处?
书房。这个念头闪过,她心头一紧。萧绝此刻应该已借“更衣”之名离席,若与“鬼手”撞上……
正担忧时,李夫人忽然凑近,低声道:“沈姑娘,我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夫人请讲。”
“我娘家侄女,今年十六,自去年起便得了一种怪病。”李夫人声音压得很低,“每逢月圆之夜便心悸气短,面色潮红,过后又如常。请了无数大夫,都说是心疾,可服药总不见好。姑娘若能……”
她话未说完,厅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,似是瓷器碎裂之声,紧接着是一阵骚乱。
满厅顿时一静。荣国公皱眉:“何事喧哗?”
一名府卫匆匆入内,单膝跪地:“禀国公爷,是……是萧统领。萧统领在园中‘更衣’时,不慎打碎了皇上御赐的青花瓷缸。”
“人呢?”
“萧统领自觉失仪,正在园中请罪。”
荣国公眼中闪过一丝疑色,却很快掩去,挥手道:“不过一件瓷器,何须请罪。请萧统领入席,继续饮宴。”
府卫应声退下。片刻后,萧绝回到厅中,衣袍下摆果然沾着水渍。他向荣国公行礼致歉,神色如常,但落座时与沈惊棠目光交汇的瞬间,轻轻点了下头。
成了。沈惊棠心中一块大石落地,端起茶杯掩饰嘴角的笑意。
宴席继续,但气氛已不如先前热烈。荣国公虽仍谈笑风生,眼神却冷了几分。沈惊棠能感觉到,厅中护卫的站位有了微妙变化——更密集,更警惕。
又过了一炷香时间,荣国公起身:“老夫有些乏了,先去更衣。诸位尽兴。”说罢离席,两名贴身侍卫紧随其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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