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两难决断（1/2）
七月廿七，午时刚过，慈宁宫的气氛比三日前更加凝重。
沈惊棠再次踏入这座宫殿时，明显感觉到了异样。垂地的锦帘全部放下，将午后的炽热阳光隔绝在外，殿内昏暗如暮。药味浓得几乎凝成实质，混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腥气——那是久病之人的体味与汤药混合后发酵的气息。
太后躺在榻上，面色比上次更加灰败。眼窝深陷，呼吸浅促，每一次吸气都带动胸骨轻微起伏，像是随时会断裂。王太医守在榻边，额上沁着细汗，手中银针微微发颤——他刚刚为太后施完针，却未见丝毫起色。
“沈姑娘，”王太医见她进来，如见救星，“太后寅时起便高热不退，汤药不进，针灸不效。下官……下官实在束手无策了。”
沈惊棠快步上前，三指搭上太后腕脉。指下脉象比三日前更加凶险——沉细几欲断绝，每隔十余息才勉强搏动一次，且每次搏动后都有长达三息的停顿。
这是“代脉”，危症之兆。但再细察，那诡异的滑数之感却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虚无根之感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突然抽离了。
她心头一沉，俯身查看太后舌苔。舌面干枯如羊皮纸，舌根那些白色斑点却异常鲜明，甚至微微凸起，像要破壁而出。
“太后昨日可曾服过什么特别之物？”沈惊棠转头问王太医。
王太医脸色一白，支吾道:“昨日荣国公入宫侍疾，带了……带了一碗参汤，说是千年野山参熬制，最能补气固本。太后服下半碗后，起初精神稍振，可到了戌时便……”
“参汤何在？”沈惊棠打断他。
“碗已洗净，但残渣还在药房。”
沈惊棠起身欲往药房，手腕却突然被抓住。太后不知何时睁开了眼，枯瘦的手指如铁钳般箍住她，眼神涣散，却挣扎着要说些什么。
“不……不是参……”太后嘴唇翕动，声音细若游丝，“是……是蛊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她猛地咳嗽起来，咳出几口暗红色的血块。血块落在明黄锦被上，触目惊心。
王太医吓得魂飞魄散，慌忙上前施救。沈惊棠却站在原地，看着那几口血块——血中混杂着极细的白色丝状物，正是蛊虫尸体。
荣国公终于动手了。他等不及寿宴，便要用最隐蔽的方式，让太后“自然病故”。
“王太医，”沈惊棠声音冰冷，“请将药房的参汤残渣全部取来。还有，立即去太医署，取‘犀角、牛黄、冰片’三味药，各要三钱。”
“犀角、牛黄、冰片？”王太医一怔，“这是‘安宫牛黄丸’的君药，可太后如今气虚体弱，恐受不住这等猛药……”
“太后体内的蛊毒已被参汤催发，若不及时镇压，撑不过今夜。”沈惊棠从随身药囊中取出银针，“快去！”
王太医不敢再言，匆匆退下。殿中只剩下沈惊棠和两位老嬷嬷，以及榻上气若游丝的太后。
沈惊棠解开太后衣襟，露出瘦骨嶙峋的胸口。她取出一套特制的金针——针身极细，针尾缀着米粒大小的玉珠，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光。这是母亲留下的“九转还阳针”，专治蛊毒攻心之症，她从未用过，因为每用一次，施针者需耗损三成气血。
但此刻已无选择。
她凝神静气，第一针落在“膻中穴”。针入三分，太后浑身一颤，呼吸骤然急促。第二针“巨阙”，第三针“鸠尾”……九针依次落下，在太后胸前布成一个奇异的阵型。针尾玉珠随着太后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，发出极细微的共鸣声。
与此同时，沈惊棠咬破舌尖，将一滴精血滴在太后眉心。血珠渗入皮肤的瞬间，太后身体剧烈抽搐，张口又吐出一口黑血——这次血中白色丝状物更多，密密麻麻，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“姑……姑娘……”一位老嬷嬷颤声问，“太后她……”
“蛊虫已逼出大半，但余毒仍深。”沈惊棠面色苍白，额上渗出冷汗，“需尽快服药，稳住心脉。”
话音未落，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名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冲进来，脸色煞白:“不、不好了！济世堂出事了！”
沈惊棠心头猛地一紧:“何事？”
“半个时辰前，一伙蒙面人闯进济世堂，绑走了三个孩子！”小太监喘着粗气，“他们留、留了话，说若想孩子平安，就让沈姑娘……独自去城西土地庙。”
殿中死一般寂静。两位老嬷嬷惊恐地对视，榻上的太后也睁开了眼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——那是了然，也是悲悯。
荣国公双管齐下。一面催发太后体内的蛊毒，一面绑架济世堂的孩子。他要沈惊棠在两难中抉择——救太后，还是救孩子？
沈惊棠缓缓直起身。金针仍在太后胸前颤动，九针阵法未成，若此时中断，前功尽弃，太后必死无疑。可若不去……
“石头、狗剩、小花……”她喃喃念出三个孩子的名字。石头最懂事，狗剩最胆小，小花最乖巧。绑走他们的人，显然调查过，知道这三个孩子与她最亲。
“姑娘，”王太医捧着药材回来了，见到殿中情形，也是一愣，“这……”
“煎药。”沈惊棠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犀角磨粉，牛黄研末，冰片另包。三碗水煎成一碗，文火慢煎，不可急躁。”
“那姑娘您……”
“我留在此处，为太后行完针法。”沈惊棠重新捻动金针，指尖稳如磐石，“王太医，煎好药后，每隔一刻钟喂太后三勺，不可多，不可少。两个时辰后，若太后仍未醒，再施一次针。”
王太医看着她的侧脸，忽然明白了什么:“姑娘是要……”
“去做我该做的事。”沈惊棠没有看他，目光落在太后苍白的面容上，“太后这边，就拜托王太医了。”
话虽如此，王太医却听出了言外之意——若她回不来，太后就托付给他了。这位在太医署谨小慎微半辈子的副院判，此刻忽然挺直了脊背。
“下官定不负所托。”他深深一揖，转身快步走向药房。
殿中重归寂静。沈惊棠继续运针，每一针都精准无误，可她的心早已飞到了城西土地庙。三个孩子惊恐的脸在眼前晃动，石头护着弟弟妹妹的样子，小花拉着她衣角喊“姑娘”的声音……
针至第七针，她喉头一甜，强咽下一口鲜血。九转还阳针的反噬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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