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宫阙·君心莫测(1/2)
承乾殿的晨光,总比宫外迟半个时辰。
高耸的宫墙挡住了东方的第一缕曦光,偌大的宫殿群还沉睡在青灰色的阴影里。只有承乾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,已经跪满了等待早朝的官员。深冬的寒气从石缝里渗出来,透过厚重的官服,钻进骨头缝里。年纪大些的官员已经冻得脸色发青,却没人敢动,只能悄悄搓着藏在袖中的手。
萧绝站在武官队列的第三排。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蟒袍——镇北王的爵服,玄色为底,金线绣着四爪蟒纹,腰束玉带,头戴七梁冠。这是昨日宫里刚送来的,连同册封的圣旨一起。
“镇北王世子萧绝,忠勇之后,功勋卓着,特准承袭镇北王爵,加封北境大都督,统领北境三军……”
圣旨上的字句还在耳边回响。很厚待,厚待得有些不真实。北境大都督,那是他父亲生前的位置,掌十万边军,守千里国门。景恒把这位置给他,是真心重用,还是……别有用心?
钟声响起,沉闷而悠长。百官整肃衣冠,按照品级依次入殿。
承乾殿内,七十二根蟠龙金柱撑起高高的穹顶,每一根都需要三人合抱。地面铺着金砖,光可鉴人,倒映着两侧宫灯的光晕。御座设在九级台阶之上,铺着明黄绸缎,背后是巨大的屏风,绣着万里江山图。
景恒已经坐在御座上了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明黄龙袍,头戴翼善冠,面容在冕旒的珠帘后有些模糊,但能看出气色不错,比前些日子监国时精神了许多。只是眼神依然沉静,沉静得像一潭深水,看不见底。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——”
百官跪拜,山呼声在殿内回荡。
“平身。”景恒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。
早朝开始。先是各部汇报日常政务:户部说今冬雪大,需要拨银赈济北境灾民;兵部说北漠最近有异动,边境需增派兵力;礼部说开春要举行祭天大典,需要提前筹备……
一切如常,好像昨夜温府的腥风血雨从未发生。
直到所有政务汇报完毕,景恒才缓缓开口:“温如海一案,查得如何了?”
陆峥出列:“启禀皇上,温府主要人犯均已收押。查抄府邸时,搜出账册七本,密信四十三封,涉及户部亏空、私贩军械、勾结北漠等多项大罪。此外,在温如海书房暗格中,发现与南疆往来的证据,其中提及一种名为‘同心蛊’的邪术……”
殿内响起低低的抽气声。
“蛊术?”景恒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详细说来。”
陆峥将查到的证据一一禀报,包括温如月的地下蛊窟、用人试蛊的罪行,以及那些中了蛊的幸存者。他没提沈惊棠,也没提清虚道长,只说是锦衣卫连夜查获。
但沈惊棠知道,景恒一定知道她在其中的作用。
“温如月已死,那些中蛊之人,可有解救之法?”景恒问。
“太医院正在尽力,但……”陆峥顿了顿,“蛊术诡谲,恐需时日。”
景恒沉默片刻,目光扫过殿中:“太医院章院判可在?”
章槐出列:“臣在。”
“温府那些中蛊者,由你全权负责救治。需要什么药材、人手,直接向朕禀报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“另外,”景恒又说,“朕听说,京城有位女医,医术精湛,曾解过春风烬之毒。此番救治中蛊者,或可请她协助。”
来了。
沈惊棠的心提了起来。
章槐恭敬道:“皇上说的是沈七姑娘。她确实医术高明,昨夜已在太医院协助救治伤者。臣这就去请她。”
“不必。”景恒说,“朕想见见她。传她入宫吧。”
传沈惊棠入宫。
没有说理由,没有定时间,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,却让整个朝堂都安静了一瞬。
一个平民医女,被皇上亲自点名召见,这是何等的“恩宠”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萧绝握紧了袖中的手,但面上依然平静。
“退朝——”
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。百官行礼,依次退出大殿。
萧绝走在人群中,感觉有一道目光一直跟随着自己。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——陆峥。这位锦衣卫指挥使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,正用眼神询问他。
萧绝微微摇头,示意稍后再说。
出了承乾殿,寒风扑面而来。萧绝站在台阶上,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殿屋顶,琉璃瓦上还覆着昨夜的积雪,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。
“萧兄。”陆峥走过来,压低声音,“皇上召见沈姑娘,你怎么看?”
“静观其变。”萧绝说,“你现在派人去不问轩,告诉沈姑娘准备入宫。另外,查一查今日皇上的行程,看他什么时候有空见人。”
“已经在查了。”陆峥说,“但我总觉得……这次召见不简单。皇上刚登基,温家刚倒,正是千头万绪的时候,他为什么要特意召见一个医女?”
这也是萧绝想不通的地方。
除非……景恒已经知道沈惊棠的真实身份,知道她在查药王谷的旧案,知道她和清虚道长见过面。
或者更糟,景恒就是“主上”,他要亲自会会这个屡次坏他好事的女子。
“保护好她。”萧绝最后只说了这四个字。
陆峥点头,匆匆离去。
萧绝站在寒风中,许久未动。晨光终于越过宫墙,洒在他身上,蟒袍上的金线反射出刺眼的光。这身王爵的华服,此刻却像枷锁一样沉重。
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正式回到了权力场的中心。而沈惊棠,也被卷了进来。
这场棋局,越来越凶险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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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问轩里,沈惊棠刚送走一位病人。
是个咳喘的老妇人,住在城南贫民区,无钱去大医馆,听说这里有个“三不救”但救穷人的女医,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了。沈惊棠给她施了针,开了药,没收诊金,还让阿福包了些米面给她带回去。
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。沈惊棠站在门口,看着老人蹒跚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。
父亲常说,医者仁心,当以济世救人为本。可她现在做的,却更多是复仇和算计。那些宫廷秘辛、朝堂斗争、蛊术阴谋……离父亲所说的“医道”,越来越远了。
“姑娘,陆大人来了。”阿福在身后轻声说。
沈惊棠转身,看见陆峥站在医馆内堂,一身飞鱼服在晨光中格外醒目。他脸色凝重,显然不是来问诊的。
“陆大人。”沈惊棠行礼,“可是有事?”
“皇上下旨,召你入宫。”陆峥开门见山,“圣旨马上就到,你准备一下。”
沈惊棠的心跳漏了一拍,但面上依然平静:“可知是为了何事?”
“说是协助救治中蛊者,但……”陆峥压低声音,“萧兄让我提醒你,小心应对。皇上可能已经知道你的身份,也可能……有别的目的。”
沈惊棠点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多谢陆大人提醒。”
“我会派人在宫外接应。”陆峥说,“但宫内,就只能靠你自己了。”
他说完,匆匆离开。显然是还要去安排别的事。
沈惊棠回到内室,开始准备。她换了一身素净的医女服饰——浅青色短袄,深青色长裙,头发梳成最简单的样式,只用一根木簪固定。药箱里除了常用的银针药材,还放了清虚道长给的玉佩、萧绝给的信号弹,以及一小包特制的药粉——遇水即化,无色无味,能让人短暂失去力气。
刚收拾好,宫里的人就到了。
是个中年太监,姓王,面白无须,眼神精明。带着两个小太监,捧着圣旨。
“沈七姑娘,接旨吧。”
沈惊棠跪下。王太监展开圣旨,尖细的嗓音在医馆内回荡: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今有民女沈七,医术精湛,仁心济世,曾解春风烬之毒,助查温府蛊案。特召入宫,协助太医院救治中蛊者,以彰其功。钦此。”
“民女领旨,谢皇上隆恩。”
沈惊棠接过圣旨。王太监打量着她,脸上堆起笑容:“沈姑娘好福气,刚入京城不久,就得皇上赏识。快随咱家进宫吧,皇上还在等着呢。”
“有劳公公。”
马车已经在门外等候。不是宫里的车,而是锦衣卫准备的,车夫是陆峥的人。沈惊棠上了车,王太监和两个小太监上了另一辆。
马车朝皇宫驶去。沈惊棠掀开车帘一角,看着街景倒退。清晨的京城刚刚苏醒,早点摊冒着热气,行人脚步匆匆,一切都是寻常的样子。
可她心里清楚,这一去,可能就回不来了。
皇宫比她想象的更大,也更冷。
马车在宫门外停下,换乘小轿。四个太监抬着轿子,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。沈惊棠坐在轿中,只能透过轿帘的缝隙看到两侧高耸的宫墙,朱红色的墙面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肃穆。
轿子在一处偏殿前停下。王太监掀开轿帘:“沈姑娘,到了。请在此稍候,咱家去禀报皇上。”
沈惊棠下了轿。眼前是一座不大的宫殿,匾额上写着“养心殿”三个字。这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、接见近臣的地方,比承乾殿小,但更私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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