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宫阙·君心莫测(2/2)
她被引到偏殿等候。殿内陈设简单,只有几张椅子,一个炭盆。窗户紧闭,光线昏暗,空气里有淡淡的龙涎香味——这是御用熏香,据说一两值千金。
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,王太监回来了:“沈姑娘,皇上宣你觐见。”
沈惊棠跟着他走进正殿。
殿内比偏殿宽敞许多,但也更加肃穆。正中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,上面堆满了奏折。书案后,景恒正低头批阅奏章,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这是沈惊棠第一次这么近地见到皇帝。
景恒比在寿宴那夜看起来更年轻些,约莫三十出头,面容清俊,眉眼间有读书人的文气,但眼神深邃,透着帝王特有的威严。他穿着一身明黄常服,没有戴冠,头发用玉簪束起,看起来像是刚下早朝,还没来得及换衣服。
“民女沈七,叩见皇上。”沈惊棠跪下。
“平身。”景恒放下笔,看着她,“赐座。”
太监搬来一张绣墩。沈惊棠谢恩坐下,垂着眼,不敢直视。
“沈七姑娘,”景恒缓缓开口,“朕听说,你医术了得,不仅解了春风烬之毒,还发现了温府蛊案的线索。”
“民女只是略尽绵力,不敢居功。”
“不必过谦。”景恒笑了笑,那笑容很温和,但沈惊棠却觉得背后发凉,“温府那些中蛊者,章院判说救治困难。你可有良策?”
沈惊棠斟酌着语句:“蛊术诡谲,民女也只是略知皮毛。不过,据民女所知,中蛊者体内有子蛊寄生,需先取出子蛊,再调理身体。但子蛊与宿主血脉相连,强行取出恐伤及性命。”
“所以需要懂蛊术的人来取?”
“是。”沈惊棠说,“但温如月已死,懂蛊术的人……恐怕难寻。”
景恒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你父亲沈不言,当年是否也研究过蛊术?”
沈惊棠的心猛地一跳。
来了。他终于问到了。
“民女父亲……确实研究过。”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,“父亲曾游历南疆,收集了许多医书药方,其中也包括一些蛊术的记录。但他认为蛊术害人害己,从不使用,只是作为医者,需要了解各种致病之因。”
“了解各种致病之因……”景恒重复着这句话,眼神若有所思,“所以,他当年查鬼哭藤,查温贵妃的病,也是因为这个?”
沈惊棠握紧了袖中的手:“民女不知。父亲去世时,民女尚幼,许多事都不清楚。”
“是吗?”景恒看着她,眼神深邃,“可朕听说,你这些年一直在查药王谷的旧案,要为你父亲讨回公道。”
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沈惊棠能听到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“是。”她抬起头,直视景恒,“民女确实在查。父亲一生行医济世,却遭人陷害,惨遭灭门。为人子女,若不为父申冤,何以立足于世?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字字清晰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景恒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久到沈惊棠几乎以为他要发怒,或者要下令把她拖出去。
但最后,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你很像你父亲。”他说,“当年沈太医在朝时,也是这般刚直不阿。朕记得,永初三年,他为温贵妃诊病,发现脉象有异,坚持要查到底,哪怕得罪温家,得罪先帝。”
沈惊棠愣住了。她没想到景恒会这样说。
“可惜啊,”景恒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她,“当年的朝堂,已经不是刚直之臣能生存的地方了。先帝沉迷丹药,温贵妃专权,温家势大……沈太医那样的忠臣,反而成了眼中钉。”
他转过身,眼神复杂:“所以药王谷出事时,朕并不意外。只是没想到,他们会做得那么绝,一个活口都不留。”
“皇上……”沈惊棠不知该说什么。
“你放心,”景恒走回书案后,“药王谷的案子,朕会重审。温家已经倒了,当年的真相也该大白于天下了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有些事,可能比你想的还要复杂。有些真相,揭开了,未必是好事。”
沈惊棠听出了话中的深意:“皇上是说……”
“朕什么也没说。”景恒打断她,又恢复了那种温和但疏离的笑容,“你只需要知道,朕会还沈太医一个公道。但在此之前,你需要先帮朕一个忙。”
“皇上请吩咐。”
“温府那些中蛊者,还有温如月留下的蛊虫,需要有人处理。”景恒说,“章院判虽精通医术,但对蛊术了解有限。朕希望你能协助他,找到解蛊之法,救那些无辜之人。”
“民女尽力而为。”
“很好。”景恒从书案上拿起一块令牌,递给她,“这是出入太医院的腰牌,有了它,你可以自由进出太医院,调用所需药材。另外,朕会派两个锦衣卫保护你——不是监视,是保护。温家虽倒,但余党尚在,你可能会成为他们的目标。”
沈惊棠接过令牌。黑铁打造,正面刻着“御”字,背面是太医院的标识。
“谢皇上。”
“退下吧。”景恒挥挥手,“好好做事,朕不会亏待你。”
沈惊棠行礼,退出养心殿。
走出殿门时,冬日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。她抬头,看着湛蓝的天空,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刚才那一刻,她真的以为景恒要摊牌了。但他没有,反而给了她承诺,给了她权力。
是真的要还沈家公道,还是……另有图谋?
她握紧手中的令牌,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清醒。
无论景恒是什么目的,她现在有了名正言顺查案的机会。出入太医院,调用药材,甚至可能接触到当年的档案。
这或许是陷阱,但也是机会。
王太监送她出宫。走到宫门口时,萧绝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。
“沈姑娘,皇上说了什么?”萧绝迎上来,低声问。
沈惊棠上了车,将刚才的对话复述了一遍。
萧绝听完,眉头紧锁:“他这是什么意思?既承认了药王谷的冤案,又暗示背后有更复杂的内情……还给了你这么大的权限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沈惊棠说,“但至少现在,我们有了光明正大查案的机会。”
“小心是陷阱。”萧绝说,“他可能是在试探你,看你知道多少,看你会不会露出破绽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沈惊棠看着窗外渐行渐远的宫墙,“但不管是不是陷阱,我都得跳。这是我等了十七年的机会。”
马车在不问轩门口停下。沈惊棠下车前,萧绝叫住她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他递过一个荷包,“里面是一些应急的药,还有……我家的信物。如果遇到危险,去城西的萧家别院,那里有我的人。”
沈惊棠接过荷包,入手沉甸甸的。
“萧绝,”她轻声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我说过,不必谢。”萧绝看着她,“我们是同路人。”
沈惊棠下了车,走进不问轩。阿福迎上来,满脸担忧:“姑娘,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沈惊棠说,“准备一下,我要去太医院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沈惊棠换上一身干净的医女服,背上药箱,“皇上给了我查案的机会,我不能浪费。”
她走出不问轩,朝太医院的方向走去。
阳光洒在积雪的街道上,反射出耀眼的光。寒风依然刺骨,但沈惊棠的心,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。
无论前路有多少陷阱,无论景恒是敌是友,她都要走下去。
为了药王谷,为了父亲,也为了那些还在等待真相的人。
而在养心殿内,景恒站在窗前,看着沈惊棠的马车消失在宫门外。
王太监悄声走近:“皇上,已经按您的吩咐,派人暗中盯着她了。”
“嗯。”景恒没有回头,“她有什么异动,立刻禀报。”
“是。”王太监犹豫了一下,“皇上,您真的相信她能把蛊术的事处理好?”
“相不相信不重要。”景恒转身,眼神深邃,“重要的是,她能引出更多的人,更多的线索。温家倒了,但那条线还没断。朕需要她,帮朕把藏在暗处的人,一个个钓出来。”
他走回书案后,拿起一份奏折,上面是锦衣卫密报:近日京城出现南疆行商,行踪诡异,疑似与温家余党接触。
“鱼饵已经撒下去了,”景恒轻声说,“就看能钓出什么大鱼了。”
窗外,天色渐暗,又一场风雪正在酝酿。
而这场棋局,才刚刚进入中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