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夜探·故宅遗痕（1/2）
子时三刻，雪又密了些。
不问轩后院的小门悄无声息地打开，沈惊棠一身黑衣，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。她没有走正街，而是拐进医馆后那条窄巷——巷子深且曲折，两侧是高墙，平日里只有野猫出没，连更夫都懒得进来。
雪落在黑衣上，很快化开，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。她走得很快，脚步却很轻，是药王谷轻身功夫的路子。父亲当年教她时说，医者有时需深夜出诊，走山路，过险径，会些防身逃命的功夫总是好的。
那时她不过八九岁，扎着马步还摇摇晃晃，父亲就站在月光下，一招一式地演示。母亲坐在廊下缝衣裳，偶尔抬头笑一笑，说女孩子家学这些做什么。
谁能想到，这些功夫最后用来做的，不是救人，而是复仇。
巷子尽头是一堵墙，墙头插着碎瓷片——这是京城大户人家防贼的惯用手段。沈惊棠从腰间解下飞爪，轻轻一抛，铁爪扣住墙头。她拉了拉绳索，确认牢固，然后借力上墙，动作干净利落。
墙内是一座废弃的园子。从墙头望去，满目荒凉。假山倾颓，池塘干涸，枯死的藤蔓爬满了回廊。只有几株老梅还在雪中倔强地开着，花瓣落在地上，被雪半掩着，像点点凝固的血。
这是沈家旧宅的后园。
十七年无人打理，荒草长得比人还高。沈惊棠从墙头跃下，落地时踩断了一截枯枝，在寂静中发出清脆的断裂声。
她立刻蹲下，隐在荒草后，屏息凝神。
园子里很安静，只有雪落的声音。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——已经子时过半了。
等了片刻，确认无人，沈惊棠才起身，凭着记忆朝主院方向走去。路早已被荒草掩埋，她只能根据园中残存的石径和假山的方位来判断方向。
穿过一道月门，眼前豁然开朗。这里是主院前的庭院，原本应该铺着青石板，现在石板缝隙里长满了枯草。正对着的是三间正房，门扉紧闭，窗纸破了大半，在风雪中瑟瑟抖动。
沈惊棠走到正房门前。门上的铜锁早已锈死，她取出萧绝给的匕首，插入门缝，轻轻一撬——门开了。
灰尘扑面而来。屋内比外面更黑，伸手不见五指。她从怀中取出火折子，吹亮。微弱的火光勉强照亮四周:正堂里空空荡荡，家具早就被抄没，只剩下几根柱子孤零零立着。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，上面有老鼠爬过的痕迹，还有几个模糊的脚印——
脚印？
沈惊棠蹲下身，仔细查看。脚印很新，雪停后才留下的，而且不止一个人的。最少有三个人，穿着不同的鞋子:一个是官靴的厚底，一个是软底布鞋，还有一个……像是女子的小脚绣鞋。
有人在她们来之前，已经进过这屋子。
她心里一紧，握紧了匕首。火光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，像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。
正堂两侧各有一间耳房。沈惊棠先走进东耳房——这里曾经是父亲的书房。同样空无一物，只有墙角堆着些碎瓷片，可能是当年抄家时打碎的。墙壁上有几处刀劈的痕迹，很深，像是有人在这里搜寻过什么。
她走到墙边，伸手抚摸那些刀痕。痕迹很旧，积了灰尘，应该是很多年前留下的。是抄家的官兵，还是……后来来搜寻的人？
父亲在太医院旧档里留下线索，说钥匙在沈家旧宅。但没说是哪里。
沈惊棠举着火折子，仔细查看每一面墙。父亲当年喜欢在书房设暗格，有些藏医书珍本，有些藏贵重药材。那些暗格的位置，她依稀记得几个……
她走到西墙边，数着砖块:从墙角开始，左七，上三。手指按下去——
砖块是松动的！
沈惊棠用力一推，砖块向内凹陷，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暗格。里面空荡荡的，只有一张折叠的纸。
她取出纸，展开。纸上用炭笔画着一幅简图，标注着宅院各处的位置。图的一角，画着一个地窖的入口，旁边写着一行小字:“后园假山下，移石三寸，左转。”
是父亲的笔迹。
沈惊棠心跳加快。她将图仔细折好，放入怀中，正要离开书房，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——
有人！
她立刻吹灭火折子，闪身躲到门后。黑暗中，听觉变得格外敏锐。脚步声不止一个，正从正堂方向朝书房走来。
“确定是在这里？”一个男人的声音，压得很低。
“图上是这么画的。”另一个声音，更粗哑些，“后园假山下，地窖入口。”
“搜仔细点。主子说了，今晚必须找到东西。”
“这破地方都荒了十几年了，能有什么……”
“少废话，快找。”
脚步声进了书房。沈惊棠屏住呼吸，身体紧紧贴在门后的阴影里。从门缝能看到两个人影:一个穿着深色劲装，腰佩长刀；另一个矮胖些，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。
灯光在屋内扫过。沈惊棠看到那两人的脸——都不认识。但那个矮胖的，左脸上有一道疤，从眉角斜到嘴角。
左脸有疤。
锦绣阁接货的人。
沈惊棠握紧了匕首。刀鞘上的蓝宝石在黑暗中微微反光，她立刻用手捂住。
“这墙上有暗格。”佩刀的那人说，发现了沈惊棠刚才打开的暗格，“空的，被人取走了。”
“妈的，来晚了。”疤脸男骂了一句，“肯定是白天那拨人拿的。”
“白天还有人来过？”
“三拨。”疤脸男数着，“晌午一拨，像是官府的人，匆匆看了看就走了。申时一拨，穿得普通，但脚步沉稳，像是练家子。这应该是第三拨……东西肯定被其中一拨拿走了。”
佩刀男沉默片刻:“回去怎么交代？”
“照实说。”疤脸男叹了口气，“走吧，这地方阴森森的……”
两人退出书房。沈惊棠等了片刻，确认他们走远，才从门后出来。她没有立刻离开，而是走到窗边，透过破窗纸朝外看。
那两人穿过庭院，翻墙出去了。动作娴熟，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。
沈惊棠重新点亮火折子，展开父亲留下的简图。图上有几处标记，除了地窖入口，还有几个地方画了圈:西厢房、厨房、柴房……
也许，父亲留下的线索不止一处。
她决定去地窖看看。
从正房出来，雪下得更大了。雪花密密匝匝，几乎看不清前路。沈惊棠凭着记忆和图纸的指引，穿过荒芜的庭院，来到后园那座假山前。
假山是用太湖石堆砌的，原本应该很有意境，现在石头大多坍塌，覆着厚厚的积雪。她找到图纸上标注的那块石头——位于假山底部，比其他石头略平整些。
双手按上去，用力推动。石头纹丝不动。
沈惊棠皱眉。父亲说“移石三寸”，这石头像是被冻住了，或者……
她蹲下身，拨开石头底部的积雪。雪下露出一点黑色——是铁锈。原来石头底部有铁轨，可以滑动，但十七年无人维护，早已锈死。
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，倒出些粉末——是化铁散，她配来溶解针灸针上锈迹的，没想到用在这里。粉末撒在铁轨上，很快冒出细小的气泡，伴随着刺鼻的气味。
等待药效发作的间隙，她警惕地环顾四周。园子里只有风雪声，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来了。
好像有一双眼睛，在暗处看着她。
药效差不多了。沈惊棠再次用力，这次石头动了，沿着铁轨滑开三寸左右，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。入口不大，仅容一人通过，有石阶向下延伸，深不见底。
她从怀中取出另一支火折子，点燃，小心地走下石阶。石阶很陡，上面生着青苔，滑得厉害。她扶着湿冷的石壁，一步步往下走。
越往下，空气越潮湿阴冷，还带着一股霉味和……药味？
是药材的味道。虽然很淡，但沈惊棠对药材的气味太熟悉了——当归、黄芪、甘草，还有……鬼哭藤特有的甜腥气。
地窖很深，走了大概二十几级台阶才到底。勉强照亮四周:墙壁是石砌的，很坚固；地上堆着些木箱，大多已经腐烂；墙角有个石台，台上放着一个铁盒。
铁盒不大，一尺见方，锈迹斑斑。盒子上挂着锁——正是周慎之留下的那把铜钥匙能开的锁。
沈惊棠取出钥匙，插入锁孔。轻轻一拧，锁开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打开铁盒。
里面没有金银珠宝，只有几样东西:一沓书信，用油纸包着；几个小瓷瓶，贴着标签；还有一本厚厚的册子，封面上写着“药王谷医案·永初三年”。
沈惊棠先拿起书信。是父亲与友人的往来信件，其中就有与周慎之的。信件内容多讨论医术，但有几封，提到了鬼哭藤和温贵妃。
“慎之兄:贵妃之症，确系鬼哭藤所致。然藤从何来？太医院记录显示出自锦绣阁，而锦绣阁乃温氏产业。此中关联，细思恐极……”
“不言兄:此事莫再深究。温氏势大，非你我所能抗衡。保全自身，方为上策。”
“保全？若医者见毒不除，见死不救，与帮凶何异？我意已决，必查到底。”
最后一封信的日期，是永初三年腊月廿七——药王谷灭门前两天。
沈惊棠的手在抖。她放下信件，拿起那本医案。翻开，里面详细记录了父亲诊治温贵妃的经过:脉象、症状、用药、每次的变化……在最后一页，父亲用朱笔写了一行字:
“非毒，乃蛊。南疆噬心蛊，中者心智渐失，终成傀儡。下蛊者，必在身边。”
旁边还画了一个简单的符号:三条波浪线，中间一点红。
这是南疆蛊师的标记。父亲从哪里知道的？
沈惊棠继续翻看铁盒里的其他东西。那几个小瓷瓶，标签上写着“鬼哭藤粉末”“解药初方”“蛊虫样本”……她打开“蛊虫样本”的瓶子，里面是几具干枯的虫尸，形状怪异，她从未见过。
最后，在铁盒底部，她发现了一块玉佩。羊脂白玉，雕着兰草图案——是母亲的贴身之物。
沈惊棠握紧玉佩，冰凉温润的触感，仿佛还能感受到母亲的温度。她记得这块玉，母亲总戴在颈间，说这是外婆留下的，能保平安。
可它没能保住母亲的命。
眼眶发热，但她没有哭。现在不是哭的时候。
她将玉佩收好，又把信件、医案、瓷瓶一一放回铁盒。盒子太重，她一个人拿不动，只能先带走最重要的东西:医案、信件、还有那块玉佩。
正要合上铁盒，忽然听到地窖入口处传来异响——
是脚步声！
不止一个人，正在往下走！
沈惊棠立刻吹灭火折子，闪身躲到石台后面。黑暗中，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，一下，一下，敲打着胸腔。
火光从上而下，越来越亮。两个人举着火把走下石阶，正是刚才在书房遇到的那两个:佩刀男和疤脸男。
“妈的，这鬼地方还真有地窖。”疤脸男骂骂咧咧，“白天那几拨人肯定没发现这里。”
“小声点。”佩刀男警惕地扫视四周，“有人来过。”
火光照亮了地窖。两人一眼就看到了打开的铁盒。
“盒子开了！”疤脸男冲过去，看到里面的东西，“信，药瓶……医案呢？医案不见了！”
佩刀男蹲下身，查看地上的痕迹:“刚走不久。追！”
两人转身就要往上跑。沈惊棠躲在石台后，屏住呼吸。石台不大，只要他们稍微仔细搜查，就会发现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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