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暗香·旧档迷踪(1/2)
林文轩是在午时初刻真正清醒的。
不问轩后院的厢房里,药香浓得化不开。炭盆烧得旺,窗子却留了一条缝——这是沈惊棠特意吩咐的,红罗烟的毒性喜闷厌清,需得让新鲜空气时时流通。
年轻的侍郎之子睁开眼睛时,眼神空洞了许久。他盯着头顶青灰色的帐幔,盯着帐幔上绣的淡色云纹,像是想不起来自己身在何处,又是谁。
然后记忆如潮水般涌回。
温子瑜那张笑眯眯的脸,递过来的鎏金烟枪,淡红色的烟雾,还有随之而来的、飘飘欲仙的快感……接着是胸腔里火烧火燎的痛,咳出来的黑血,仆人的惊呼,马车的颠簸……
“醒了?”
一个清冷的女声在床边响起。
林文轩艰难地转过头。晨光从窗缝斜斜照进来,在女子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光边。她穿着素色衣裙,头发简单绾起,手里端着药碗,正用瓷勺缓缓搅动。药汁浓黑,散发出苦中带辛的怪异气味。
“你……是谁?”林文轩的声音嘶哑得可怕,像是砂纸摩擦。
“救你的人。”沈惊棠舀起一勺药,递到他唇边,“喝药。”
药汁入口,苦得林文轩险些吐出来。但一只冰凉的手托住了他的下巴,力道不大,却不容拒绝:“咽下去。这是解红罗烟毒的药,吐一口,就少一分活命的指望。”
求生欲压倒了一切。林文轩闭着眼,艰难吞咽。一碗药喝完,他已经满头冷汗,胃里翻江倒海。
“会吐是好事。”沈惊棠放下药碗,用布巾擦了擦他的嘴角,“毒积在胃脘,吐出来才能清干净。”
话音未落,林文轩果然剧烈呕吐起来。沈惊棠早有准备,将铜盆端到他面前。吐出来的东西先是黑色的药汁,接着是黄绿色的胆汁,最后是一些暗红色的、粘稠如胶的秽物。
腥臭扑鼻。
吐完后,林文轩瘫软在枕上,大口喘息,但神奇的是,胸口的憋闷感减轻了许多。
“我……我会死吗?”他颤声问。
“想死,现在就让你家仆人抬回去。”沈惊棠语气平淡,“想活,就按我说的做。”
“我想活!”林文轩几乎是喊出来的,眼泪跟着涌出,“姑娘救我……多少银子我都给……”
“我说了,不要银子。”沈惊棠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,晨光勾勒出她清瘦的侧影,“我要你指认温子瑜贩卖红罗烟,向京兆府报案。”
林文轩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不……不行……”他拼命摇头,“温家势大,温子瑜心狠手辣……我若去告,不等案子开审,我全家都得死……”
“你不告,你现在就得死。”沈惊棠看着他,“而且你以为,你中毒的事能瞒住?温子瑜昨日撇下你时,可曾想过给你解药?他可曾派人来问过你的死活?”
林文轩愣住了。
是啊,从昨日发病到现在,温家没有一个人来过。连平日称兄道弟的那些“朋友”,也一个都没露面。
“他巴不得你死。”沈惊棠一字一句,像冰锥扎进他心里,“死人不会说话,不会指认,不会泄露红罗烟的秘密。你活着,对他才是威胁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沈惊棠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那半扇窗。冷风灌进来,吹散了屋内的腥臭,“两条路:一,去告,我给你解毒,保你不死。二,不告,你现在就走,看能活几天。”
她转过身,背光而立,面容隐在阴影里,只有声音清晰传来:“林公子,你父亲是礼部侍郎,清廉之名在外。若他知道儿子染上红罗烟,还是从温家子弟那里得的,你猜他会怎么做?”
林文轩浑身一颤。
父亲……那个古板严厉、一生以清流自居的父亲。若知道此事,怕是宁愿没有他这个儿子。
“我爹……会打死我。”他喃喃道。
“也会和温家势不两立。”沈惊棠走回床边,俯视着他,“林侍郎在清流中颇有声望,他若站出来,会有不少人跟随。温家再势大,也挡不住群起攻之。”
林文轩看着眼前这个女子。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,眉眼清丽,甚至有些柔弱。可说话的语气,分析局势的冷静,还有那双眼睛——深不见底,像是藏着太多东西。
“你……到底是谁?”他忍不住又问,“为什么要和温家作对?”
沈惊棠沉默了片刻。
“因为温家害死了我全家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却字字千钧,“药王谷,一百二十七条人命,林公子可曾听说过?”
林文轩瞳孔骤缩。
药王谷血案,十七年前的旧事,他当然听说过。父亲提起时,总是叹息,说那是朝堂之耻,是永远洗不掉的污点。但具体内情,却讳莫如深。
“你是……沈家的……”
“遗孤。”沈惊棠替他说完,“所以,我和温家,不死不休。”
房间陷入长久的沉默。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,还有远处街市隐约的喧闹。
终于,林文轩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底多了些决绝:“好,我告。但姑娘要保我不死,保我全家平安。”
“我尽力。”沈惊棠说,“但你要按我说的做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一颗朱红色的药丸:“这是压制毒性的药,能保你三日无事。三日后,温府寿宴,我要你陪我同去。”
“去温府?”林文轩脸色又白了,“那不是自投罗网?”
“最危险的地方,往往最安全。”沈惊棠将药丸递给他,“温子瑜见到你活着,必定心虚。我要你在宴会上,当众向他‘道谢’——谢他昨日送你的‘好东西’。”
林文轩接过药丸,手在抖。
他听懂了。这是要逼温子瑜当众失态,露出马脚。
“若他翻脸……”
“那就坐实了他做贼心虚。”沈惊棠说,“众目睽睽之下,他不敢动你。至于事后……我会安排人护送你全家暂时离京。”
林文轩看着手中那颗朱红的药丸,看了很久,最后仰头吞下。药丸带着淡淡的甜腥味,滑入喉咙,很快,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,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胸口的憋闷感又减轻了几分。
“多谢姑娘。”他哑声说。
“不必谢我。”沈惊棠转身往外走,“我们各取所需。好生休息,晚些时候再来施针。”
走出厢房,廊下的冷风扑面而来。沈惊棠闭了闭眼,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。
利用一个濒死之人,非她所愿。但温家这棵大树,根系太深,想要撼动,就必须用些非常手段。
“姑娘。”
阿福从前面跑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:“萧公子派人送来的。”
沈惊棠接过。信封很普通,没有落款。拆开,里面只有一张纸,上面写着一个地址:城西柳叶胡同,甲七号。另有一行小字:太医院旧档,丙字库,三层左数第十二柜。
是萧绝查到的线索。
城西柳叶胡同……那是京城有名的暗巷,三教九流聚集之地。甲七号,会是什么地方?
而太医院的旧档——父亲当年查鬼哭藤,查的就是太医院的出入记录。丙字库,三层左数第十二柜……那里会藏着什么?
“备车。”沈惊棠将信纸折好,收入怀中,“我要出去一趟。”
“姑娘要去哪里?可要人跟着?”
“不必。”沈惊棠想了想,“去把前日新制的‘迷魂散’拿来,还有银针、匕首。”
阿福脸色一变:“姑娘,那地方乱得很,您一个人……”
“正因为乱,才要一个人去。”沈惊棠说,“人多眼杂,反而不便。”
她回到自己房间,换了身深灰色粗布衣裙,头发全部挽起,用布巾包住。又在脸上涂了些黄粉,遮掩原本的肤色。铜镜里映出的人,像个寻常的市井妇人,毫不起眼。
收拾妥当,她从前门出去,绕到医馆后巷。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,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——这是萧绝安排的人,她认得。
“去城西柳叶胡同。”沈惊棠上车,“到了附近停下,不用进去。”
“是。”
马车缓缓驶动。车厢里很简陋,只有一张硬木长凳,但角落里放着一个小包袱。沈惊棠打开,里面是一套夜行衣,一把短剑,还有一小袋金叶子。
萧绝想得周到。
她靠在车厢壁上,闭目养神。马车穿过闹市,穿过坊门,街道逐渐狭窄,人声却越发嘈杂。叫卖声、争吵声、孩童的哭闹声……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、劣质脂粉的甜腻香气。
柳叶胡同到了。
沈惊棠掀开车帘一角。狭窄的巷子两侧挤满了低矮的房屋,晾晒的衣物像万国旗般悬挂,地面污水横流。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,看到马车,好奇地围过来。
“在这里等。”沈惊棠对车夫说,然后下车,裹紧衣襟,低头走进巷子。
甲七号不难找。巷子深处,一扇斑驳的木门,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斜的木板,上面用炭笔写了个模糊的“甲”字。门虚掩着,里面传出男人的咳嗽声和小孩的啼哭。
沈惊棠敲了敲门。
咳嗽声停了。半晌,门拉开一条缝,露出一张枯瘦的老妇人的脸:“找谁?”
“买药。”沈惊棠压低声音,“治咳血的药。”
老妇人浑浊的眼睛打量着她:“什么咳血?”
“红疹,高热,咳黑血。”沈惊棠说,“像是……中了烟毒。”
老妇人的眼神变了变,沉默片刻,拉开门:“进来吧。”
屋内昏暗,散发着霉味和药味。一个干瘦的老头蜷在炕上,咳得撕心裂肺。角落里,两个面黄肌瘦的孩子怯生生地看着她。
“当家的病了三个月了。”老妇人抹了抹眼睛,“看了好几个大夫,都说没治。姑娘真能治?”
沈惊棠走到炕边,执起老头的手腕诊脉。脉象沉细而数,确实是中毒之象,但不是红罗烟——像是长期接触某种毒物,积毒入肺。
“老人家是做什么营生的?”她问。
“糊纸盒的。”老妇人说,“给西街的香料铺糊装香料的盒子,干了十几年了。”
香料铺。
沈惊棠心中一动:“哪家香料铺?”
“锦绣阁。”老妇人说,“温家开的。”
温家。
又是温家。
“糊的是什么香料盒子?”沈惊棠追问,“可有特别的味道?”
老妇人想了想:“有的。有一种红褐色的粉末,装在檀木盒里,味道……说不清,有点甜,又有点腥。当家的就是糊这种盒子后,开始咳嗽的。”
沈惊棠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,展开,里面是她从林文轩呕吐物里提取的一点残渣:“是这个味道吗?”
老妇人凑近闻了闻,脸色大变:“是!就是这个味!姑娘怎么会有……”
沈惊棠收起纸包,心中已经明了。
红罗烟的原料,或者制作过程中产生的废料,被当作普通香料处理。这老匠人长期接触,吸入粉尘,中毒日深。
温家不仅贩卖红罗烟,连制作都在京城——就在锦绣阁的工坊里。
“这病我能治。”沈惊棠取出银针,“但需要连续施针七日。作为交换,我要老人家帮我一个忙。”
“什么忙?”
“锦绣阁送货的日子,送货的路线,接货的人——这些,您知道多少?”
老妇人犹豫了。
炕上的老头却挣扎着坐起来,咳着说:“说……都说……温家害人……该遭报应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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