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暗香·旧档迷踪(2/2)
原来,这老头不只是糊盒子,偶尔也帮忙搬运货物。他见过锦绣阁后院的马车,深夜而来,装载着沉重的木箱,往西郊去。也见过来接货的人,穿着体面,但眼神阴鸷,腰间鼓鼓的,像是藏着兵器。
“每月初五、十五、廿五,子时送货。”老头断断续续地说,“走西城门,守门的军爷……会放行。接货的人……左脸有疤,从眉角到嘴角,很显眼。”
左脸有疤。
沈惊棠记下了。她又施了几针,老头的咳嗽暂时平缓下来。
“这些银子,您收着。”沈惊棠将金叶子塞给老妇人,“抓药,买米,别再去锦绣阁了。七日后我再来施针。”
老妇人千恩万谢。
沈惊棠离开甲七号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巷子里飘起炊烟,混杂着各种食物的味道。她快步走出巷口,马车还在原地等候。
“姑娘,接下来去哪儿?”车夫问。
沈惊棠想了想:“去太医院。”
马车调转方向。沈惊棠靠在车厢里,整理着今日所得的信息。
锦绣阁是温家的产业,制作红罗烟的工坊很可能就在其后院。每月三次送货,往西郊——那里有不少温家的别院,温子瑜常去的那几处就在其中。
接货人左脸有疤,这个特征很明显,查起来不难。
而太医院的旧档……父亲当年查到的鬼哭藤出入记录,会不会也和锦绣阁有关?
如果鬼哭藤和红罗烟都通过温家的香料铺流通,那温家涉及的就不只是毒品贩卖,可能还有……宫廷投毒。
温贵妃当年中的慢性毒,会不会就是通过鬼哭藤下的?
马车在太医院侧门停下。这里僻静,平日只有药材进出。沈惊棠拿出萧绝给的令牌——黑铁令牌在暮色中泛着幽光。守门的侍卫验过令牌,一言不发地放行。
太医院很大,庭院深深。沈惊棠按照萧绝给的线索,穿过几重月门,来到丙字库。这是一栋单独的两层小楼,砖木结构,看起来有些年头了。门前一个老太监在打盹,听到脚步声,睁开一只眼。
“什么人?”
“奉命查档。”沈惊棠出示令牌。
老太监看清令牌,慢吞吞起身,掏出钥匙开门。木门吱呀作响,灰尘簌簌落下。
“丙字库存的是永初元年到十年的旧档。”老太监打着哈欠,“姑娘要找什么,自己找吧。天黑前得出来,落了钥就出不去了。”
“多谢公公。”
沈惊棠走进库房。里面光线昏暗,只有几扇高窗透进微弱的天光。一排排高大的木柜一直顶到房梁,每个柜子都贴了标签,按年份排列。
她找到永初三年的柜子,爬上梯子,左数第十二个抽屉。
抽屉很重,拉出来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里面堆满了发黄的卷宗,用麻绳捆着,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。
沈惊棠吹开灰尘,解开麻绳。卷宗散开,是太医院当年的药材出入记录。一页页翻过去,多是寻常药材:人参、黄芪、当归……
翻到七月那本时,她的手停下了。
那一页的记录,字迹明显和其他页不同——更工整,像是特意誊抄过的。而记录的内容……
“七月初九,鬼哭藤二两,锦绣阁贡,入温贵妃宫。”
“七月十五,鬼哭藤三两,锦绣阁贡,入温贵妃宫。”
“八月初一,鬼哭藤五两,锦绣阁贡,入温贵妃宫。”
三个月,十次记录,全部来自锦绣阁,全部送入温贵妃宫中。
而记录人签名的地方,写着一个名字:章槐。
周慎之。
父亲当年的好友,后来的太医院院判,用这种方式,留下了证据。
沈惊棠的手指拂过那些字迹,墨色已经黯淡,但依然清晰。她能想象,当年周慎之在誊抄这些记录时,是怎样的心情。
明知好友在查此事,明知这背后藏着阴谋,却无法阻止,只能暗中留下线索,等待有一天,真相大白。
她继续翻。在记录本的最后一页,夹着一张小笺。纸质已经脆黄,上面的字迹很淡,像是用清水写的,需要对着光才能看清。
“不言兄:鬼哭藤之毒,似与南疆‘噬心蛊’有关。贵妃脉象诡异,非寻常中毒。慎查。阅后即焚。”
没有落款,但字迹是周慎之的。
沈惊棠的心跳加快了。
噬心蛊,南疆秘术,中蛊者初期症状如中毒,后期心智渐失,完全受控于下蛊之人。若温贵妃中的是噬心蛊,而非普通毒药,那下蛊的人是谁?目的又是什么?
她将小笺小心收好,又将那些记录鬼哭藤的页码折角。正要合上卷宗,忽然瞥见最后一页的背面,还有一行小字。
是用指甲刻上去的,很浅,几乎看不见。
“锦绣阁后巷,地窖,钥匙在沈家旧宅。”
沈惊棠浑身一震。
父亲在太医院的旧档里,留下了线索。不是给周慎之,而是给……将来可能查到这里的自己。
他料到会有人来查,料到了这一天。
地窖里有什么?证据?账本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窗外传来敲梆子的声音——酉时了,要闭宫门了。
沈惊棠迅速将卷宗恢复原样,放回抽屉,爬下梯子。走出丙字库时,老太监正要锁门。
“姑娘查完了?”
“查完了。”沈惊棠递过去一小块碎银,“今日之事,还望公公……”
“老奴什么都没看见。”老太监接过银子,笑眯眯地说,“姑娘慢走。”
走出太医院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雪又开始下,细密的雪花在宫灯的映照下,像无数飞舞的银屑。
马车在雪中等候。沈惊棠上车,对车夫说:“回不问轩。”
车厢里很暗,只有车窗透进的微光。她靠在厢壁上,闭上眼,脑海中翻腾着今日所得的所有信息。
锦绣阁、红罗烟、鬼哭藤、噬心蛊、地窖……
所有的线索,都指向温家。
而温府寿宴,就在两日后。
她需要尽快找到那个地窖,拿到父亲留下的东西。但沈家旧宅……药王谷被焚后,沈家在京城的宅子也被查封,后来不知落入谁手。
得查。
还有,噬心蛊的事,得告诉萧绝。如果温贵妃当年中的是蛊,那下蛊之人可能还在宫中,可能还在温家……
马车在不问轩后门停下。沈惊棠下车,正要进门,忽然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。
深青色披风,肩头落了一层薄雪,像是等了很久。
是萧绝。
他看见她,走过来。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。
“查到什么了?”他问,声音有些沙哑。
沈惊棠看着他,雪花落在他眉梢,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。
“很多。”她说,“进屋说吧。”
两人走进不问轩。前堂已经打烊,只有一盏油灯在柜台上亮着,投下摇曳的光影。阿福见他们进来,识趣地退下,顺手关上了门。
沈惊棠脱下沾雪的外衣,在炭盆边暖了暖手,然后将今日所见所闻一一说给萧绝听。
从林文轩的苏醒,到柳叶胡同的老匠人,再到太医院的旧档,以及父亲留下的线索。
萧绝听得很认真,眉头越皱越紧。当听到“噬心蛊”三个字时,他猛地站起身。
“你确定?”
“周院判亲笔所书。”沈惊棠取出那张小笺,“他说,温贵妃的脉象诡异,非寻常中毒。”
萧绝接过小笺,对着灯光仔细看。字迹很淡,但确实是周慎之的笔迹。
“如果是噬心蛊……”他缓缓坐下,脸色凝重,“那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温贵妃为何突然得宠,又突然失宠。”萧绝说,“比如她为何要在临终前偷藏传位诏书——可能不是要挟,而是想摆脱控制。”
沈惊棠明白了。
如果温贵妃中的是噬心蛊,那她的一切行为,可能都不受自己控制。得宠,失宠,偷诏书……都可能是下蛊之人的操纵。
“下蛊的人会是谁?”她问。
“南疆秘术,中原罕见。”萧绝沉吟,“但温家与南疆有生意往来,锦绣阁的香料多来自南疆。温如海……或者他身边,可能有懂蛊术的人。”
“温子瑜?”
“不像。”萧绝摇头,“那纨绔没这个本事。可能是温家的门客,或者……温如海本人。”
这个猜测让两人都沉默了。
如果户部尚书温如海懂得南疆蛊术,那他掌控的就不只是钱财,还有人心。温贵妃可能是他的棋子,太子也可能是,甚至朝中那些依附温家的官员……
细思极恐。
“地窖的事,我去查。”萧绝说,“沈家旧宅现在是谁的产业,我让陆峥去查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沈惊棠说,“那是我家的宅子。”
萧绝看着她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点头:“好,但得等寿宴之后。这两日,你先准备寿宴的事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更详细的请柬,还有一个小木盒:“这是温府的地图,我让人画的。盒子里是易容用的东西,还有……一把匕首,淬了麻药,见血即倒。”
沈惊棠接过,打开木盒。里面是些瓶瓶罐罐,还有一面小铜镜,一把精致的匕首,刀鞘上镶着蓝宝石。
“太贵重了。”她说。
“保命的东西,没有贵贱之分。”萧绝站起身,“两日后,我来接你。在这之前,万事小心。”
他走到门边,又回头:“林文轩那里,我会派人暗中保护。锦绣阁送货的事,也会安排人盯梢。你专心准备寿宴,其他的,交给我。”
沈惊棠点头。
萧绝推门出去,风雪灌进来,又很快被关在门外。
沈惊棠站在原地,看着手中那份温府地图。纸张很厚,用细笔绘制,亭台楼阁、回廊水榭,一一标得清楚。甚至连守卫的岗位、换班的时间,都有小字注明。
他准备得很充分。
她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雪下得更大了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。萧绝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巷口,只有雪地上的脚印,很快被新雪覆盖。
两日后,温府寿宴。
那将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。
而她,已经准备好了。
握紧手中的匕首,沈惊棠转身走向内室。她需要好好休息,养精蓄锐。
因为风暴,即将来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