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5章 粮食的种植(1/2)
清晨的雾霭还没散尽,种植园东侧的空地上就响起了锄头撞击土壤的闷响。那声音沉实而富有节奏,像大地沉睡许久后重新开始的心跳。我扛着翻地用的铁犁赶到时,苏晓正蹲在田埂上,手里捧着苏宇的日记。晨光透过薄雾,在她专注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。
她的指尖在“抗辐射小麦种植要点”那页反复摩挲,纸张已经有些发黄卷边,那是苏宇在方舟基地实验室里一字一句记录的心血。脚边摆着两袋裹着油纸的种子,每一袋都用麻绳仔细捆扎了三道。我蹲下身,能看见油纸内层泛着淡绿色的微光——那是基因库特制的防护剂,据苏晓说,这层药剂能在种子萌芽初期形成保护膜,过滤掉土壤中30%的辐射残留。
“土壤检测结果出来了。”苏晓抬起头,朝我扬了扬手里的试纸。那是从方舟基地医疗部抢救出来的最后几盒辐射检测试纸之一,纸上深浅不一的色块像抽象的画。“辐射值比预想的高了15%,尤其是这片区域,”她用指尖点了点试纸上颜色最深的一处,“得先让向日葵吸够半个月才能播种。按苏宇的计算,这片地需要种两轮‘清洁作物’才能把辐射值降到安全线以下。”
我接过试纸仔细端详。色块边缘的渐变记录了这片土地承受过的创伤——不仅是核辐射,还有酸雨侵蚀、重金属沉积,以及那些看不见的、随着黑渊湖水汽飘来的污染微粒。这片土地沉默地承受了太多,而我们如今要做的,是让它重新学会孕育生命。
“那咱们先改良土壤。”张远的吼声从田埂另一头传来。他和李伟正带着队员们把晒干的草木灰往地里撒,十几个人排成一列,手里的簸箕有节奏地扬起落下。黑色的灰粉在空中短暂悬浮,然后均匀覆盖在翻松的土面上,像给大地披上一层薄薄的黑纱。
“王伯说草木灰能中和土壤里的重金属,还能调节酸碱度。”张远走过来,军靴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噗噗的声响。他摘下帽子,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,“上次种草莓就试过,效果比想象的好。关键是这灰得是纯草木烧出来的,不能混进塑料或者别的什么——咱们烧这批灰的时候,李伟盯了整整三夜。”
我放下铁犁走过去,脚踩在翻松的土壤里,能感觉到底下还藏着细小的碎石——这是黑渊湖周边土壤的通病。三十年前那场地质变动让地底的岩层上涌,碎石像顽固的骨刺般深埋在泥土中。得靠人力一点点筛掉,才能保证幼苗的根能顺利扎下去。
A-07蹲在田埂边,用骨翼小心翼翼地把碎石扒到一旁。它的动作格外轻柔,三对骨翼像灵活的手指,每次只夹起一两块小石子,轻轻放到旁边的竹筐里。有队员想帮忙,它却发出低低的、近乎恳求的嘶鸣,仿佛这项细致的工作是它必须完成的使命。
“让它做吧。”王伯拄着自制的木拐走过来,手里拿着改良过的耙子,“这孩子比咱们谁都细心。昨儿我发现,它连米粒大的碎石都能挑出来,人手可做不到这么精细。”
确实如此。我蹲下身观察A-07的动作,发现它不只是简单地把石头扒出来——有时它会用骨翼尖端轻触土壤,停顿几秒,然后才决定从哪个角度下手。后来苏晓告诉我,A-07能感知土壤的松紧度和湿度,它会选择对土层结构破坏最小的方式取出碎石。
技术活交给了苏晓和王伯。在临时搭建的育苗棚里——那其实是用旧帐篷改造的,顶上开了可调节的透光天窗——苏晓开始调配催芽剂。她面前摆着从方舟基地抢救出来的实验器材:五个大小不一的玻璃罐,一套刻度模糊但还能用的量杯,几个密封的试剂瓶。
“苏宇的配方里需要三种抗体原液,但我们只剩下两种。”苏晓眉头微蹙,手指在日记本上划过一行行工整的字迹,“缺的那一种是用来抵抗‘Type-3土壤霉菌’的。王伯说,他年轻时在农科站工作过,可以用蒸煮过的松针提取液代替,虽然效果只有原液的70%,但应该够用。”
王伯正在另一边改造灌溉系统。他把从方舟基地拆回的旧水管截成半米长的短节,每个截口都用砂纸打磨得光滑平整,防止划伤负责安装的队员的手。小李蹲在旁边,用粗针和麻绳把细密的纱网缝在管口——那是从旧蚊帐上拆下来的,经过沸水消毒和日光曝晒,透水性好又能挡住泥沙。
“这样既能引地下水源过来,又能挡住泥土堵管子。”王伯举起一截改造好的水管对着光检查,满意地点点头,“李伟找的这处水源水质不错,含矿物质高,正好给小麦补营养。关键是水温恒定,地下十五米处常年保持在12度左右,不会冻伤幼苗的根。”
李伟找水源的过程堪称奇迹。三天前,他带着两个队员和一套简陋的探水工具——其实就是一根Y形树枝和几个空罐头——走遍了基地周围五公里的区域。最后在一片老槐树下,那根桃木做的探水枝突然剧烈颤动,几乎从他手中挣脱。“就是这儿!”李伟当时兴奋地大喊。他们往下挖了三天,在第五米处遇到了岩层,本来已经打算放弃,但李伟坚持再试一次。结果在岩层边缘,一股清泉悄无声息地渗了出来。后来王伯检测水质时激动得手都在抖:“这水比战前某些矿泉水还好!”
安安的感知力在种植中派上了大用场。第二天上午,我们正用改良过的筛子筛土——筛子是用旧纱窗和木框改装的,虽然简陋但实用——安安突然拽住我的裤腿,小手指着一片看似平整的土地:“林默叔叔,这里的土
我们起初不太相信,因为那片土地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,踩上去也很结实。但安安执拗地站在那里,眼睛盯着地面,仿佛能看穿泥土的伪装。张远拿来锄头,轻轻挖下去。第一下,第二下,在第三下时,锄头突然陷了下去——底下果然藏着个废弃的陶制水管,直径有半米,不知是哪个年代埋下的,内部已经塌陷但外壳基本完好。如果不发现,直接播种的话,幼苗的根扎到空洞处就会悬空,一场雨就会让整片苗烂掉。
“这丫头真是咱们的‘土地预警员’。”张远蹲下来,粗糙的大手轻轻摸了摸安安的头,顺手把手里的小锄头递给她,“来,跟叔叔一起筛土,轻点别碰坏种子。”
安安双手接过对她来说有些沉重的小锄头,握柄的姿势有模有样。她学着大人的样子,把混有碎石的土块敲散,然后用小手仔细挑出里面的石子。阳光洒在她认真的小脸上,那专注的神情和苏晓调试催芽剂时如出一辙——微微抿着嘴,眼睛一眨不眨,仿佛全世界只剩下眼前这项任务。
孩子们很快都加入了筛土的队伍。小诺用她的小铲子帮A-07搬运碎石;丫丫负责用旧布擦拭挑出来的石头——王伯说这些石头可以铺田埂,不能浪费;年纪稍大点的几个男孩则两人一组,抬着装满筛好土壤的竹筐运到育苗区。劳动中,不知谁起了头,开始哼唱起战前的一首老歌。起初只是零星的几个音符,渐渐地,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,歌声在种植园上空飘荡,和锄头碰击土地的声音交织在一起。
午休时,刘梅带着妇女们送来了午饭和绿豆汤。说是午饭,其实主要是各种腌菜和野菜团子,但今天多了点特别的东西——王伯用最后一点库存面粉做了几十个巴掌大的烙饼,每个上面还撒了几粒珍贵的芝麻。
“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。”刘梅把烙饼分给大家,眼神里满是慈爱,“等咱们的小麦收成了,天天给你们做白面馒头。”
张远接过烙饼,没有立刻吃,而是拿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。“最后一次吃白面馒头,还是三年前在医院地下室。”他的声音有些低沉,“那时候老陈还活着,他省下自己那份,掰了一半给我闺女……”他没再说下去,狠狠咬了一口烙饼,咀嚼得很用力。
苏晓悄悄把自己的烙饼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张远:“小麦苗已经催好芽了,比预期快了十二个小时。如果一切顺利,明年这个时候,我们每个人都能分到足够吃三个月的面粉。”
这个承诺像一阵暖风,吹散了空气中的沉重。大家围坐在一起,边吃边讨论种植的细节。王伯用树枝在地上画示意图,讲解轮作的重要性;李伟分享他观察到的土壤湿度变化规律;连A-07也凑过来,用骨翼在地上划出简单的图案,表示它发现西边那片地的蚯蚓特别多——这是土壤肥沃的标志。
下午的工作更细致了。按照苏宇日记里的要求,播种前需要对土地进行“精细平整”。这不仅仅是把地耙平那么简单,而是要根据地势起伏,规划出最合理的排水沟和灌溉路径。王伯带着几个有经验的队员,用自制的水平仪——其实就是一根透明软管灌上水——一点一点测量土地的高差。
“这里要稍微垫高两公分。”王伯指着图纸上的一个标记,“夏天下暴雨时,水会从北坡流下来,如果这里低了,整片麦田都会被淹。”
与此同时,苏晓在育苗棚里完成了最后一批种子的催芽。透明的玻璃罐中,淡绿色的溶液里,小麦种子已经冒出了细白的幼芽,最长的一批已经有半厘米。她小心翼翼地把种子捞出来,放在铺着湿润纱布的竹筛上,每个种子之间都留有足够的间隙,防止霉变传染。
“芽发得太快也不是好事。”苏晓对我说,手里拿着放大镜仔细检查每一粒种子,“生长速度不均衡,将来出苗时间就会相差太大,不好管理。得把发芽快的和慢的分开播种,记录好位置,后期区别管理。”
她说话时,阳光正好从育苗棚的天窗斜射进来,照在她沾着泥土的手上。我突然想起战前在农科院参观时,那些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也是这般专注地对待每一粒种子。只是那时实验室窗明几净,设备精良,而我们现在只有简陋的帐篷和所剩无几的试剂。但苏晓眼中的光芒,和那些研究员并无二致——那是对生命的敬畏,对生长的信仰。
第三天开始,我们正式种植“清洁作物”——向日葵。这是苏宇日记里强调的关键一步:向日葵的根系能有效吸收土壤中的重金属和放射性物质,并将它们富集在茎叶中。等向日葵长成后,我们不收获它的种子,而是将整株植株焚烧,灰烬深埋,从而把污染物从土地中移除。
播种向日葵的过程更像一场仪式。每个孩子都分到了几粒种子,王伯教他们如何用指尖在土里戳出深浅正好的小坑,如何把种子胚芽朝上放进去,如何用土轻轻覆盖但不压实。
“要跟种子说悄悄话。”小诺蹲在田垄边,学着王伯的样子,把嘴凑近刚刚埋下种子的地方,“快长大呀,帮小麦哥哥把坏东西都吸走。”
丫丫更认真,她每埋下一粒种子,就在旁边插上一根小小的彩色木棍——那是她用捡来的碎布条缠成的,她说这样每株向日葵就有了自己的旗帜。A-07跟在她身后,用骨翼帮她固定那些插得不稳的小旗子。
成人区的播种则效率更高。我们制作了简易的播种器——一节竹筒,底部钻了大小适宜的孔,每次摇晃就能均匀撒出一定数量的种子。张远负责打垄,李伟负责播种,我负责覆土,三人组成一条流水线,一个上午就完成了两亩地的播种。
傍晚收工时,整片种植园已经初具规模。东边是刚刚播下向日葵的清洁区,西边是预留的小麦种植区,中间是用碎石铺出的小径,方便日后管理。夕阳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影子在田垄间交错,像给大地织了一张网。
王伯站在田埂最高处,眺望着这片刚刚苏醒的土地,眼里有泪光闪动:“六十年前,我跟我爹种下第一亩麦田时,也是这样看着太阳下山。那时候觉得,只要地还在,人就有希望。”
“现在也一样。”苏晓站到他身边,手里还握着苏宇的日记,“地还在,我们也还在。”
种植的关键节点在第七天。苏晓说,根据苏宇的记录,这天必须完成小麦播种,才能赶上最佳生长期。为此,我们提前两天就开始做最后的准备。
第六天夜里,几乎所有成年人都失眠了。张远在宿舍里反复检查播种要用的工具,把木耧的每一个榫头都加固了一遍;李伟在床上翻来覆去,小声背诵着播种的注意事项;我走到窗前,看见育苗棚里还亮着微弱的灯光——苏晓肯定还在做最后的检查。
天还没亮,种植园已经人影攒动。张远带着队员用特制的木耧开沟,那是王伯用旧农具改的,主体是一根弯曲的硬木,次能开出三条笔直的浅沟,深度、间距都完全一致,比人工用锄头开沟快了两倍还不止。
“稳着点!”张远在前面拉绳,额头上青筋微凸,“沟深必须控制在三到四厘米,浅了种子容易干,深了苗出不来!”
李伟负责撒种。他腰上系着特制的竹篮,篮子里铺着湿润的棉布,上面整齐摆放着已经催好芽的种子。他的动作有种近乎神圣的仪式感:每次只抓一小把,抬到齐胸高度,手腕轻轻一抖,种子就像金色的雨点均匀落进沟里。每撒完一把,他都要在心里默数——这是我们仅有的种子,每一粒都可能是未来几十个人的口粮,容不得半点浪费。
苏晓跟在他后面,双手戴着旧的棉线手套,小心翼翼地把沟边的土拢到沟里,盖住种子。她的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婴儿,既不能让土压得太实影响出苗,又不能盖得太薄让种子暴露。有时她会停下来,用指尖轻轻试探土壤的湿度,然后调整覆盖的厚度。
“这里的土偏砂性,得多盖半厘米。”她抬起头对后面的人说,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。
我跟在队伍最后,负责用特制的木板轻压垄面。这木板是王伯特意制作的,底面微微拱起,宽度正好与垄面相当。压土的力道要恰到好处——太轻起不到保墒作用,太重又会影响出苗。我推着木板慢慢前进,能感觉到土壤在板下微微下陷,那种触感让我莫名安心。
中午时分,太阳越来越烈。刘梅带着妇女们送来了绿豆汤和简单的午餐,但几乎没人停下来吃。大家都憋着一股劲,想在天黑前完成播种。孩子们也来帮忙,小诺和丫丫提着用旧塑料瓶改造成的小水壶,沿着田垄给刚播种的地方喷水保湿。他们的动作小心翼翼,生怕水柱冲走了覆盖的土层。
A-07承担起了最辛苦的工作——从一公里外的树林往回拖运干草。它用骨翼卷起大捆的干草,在崎岖的山路上平稳前行,每次运回的草量足够覆盖半亩地。干草铺在垄面上,既能保湿,又能防止雨水冲刷,还能在腐烂后增加土壤有机质。
播种到一半时,意外发生了。
西边第三垄突然出现一片塌陷,刚播下的种子全露了出来,混合着湿土散在沟外。李伟第一个冲过去,蹲下来仔细查看,眉头拧成一团:“是地下的老树根腐烂了!看这空洞的大小,至少是棵二十年以上的槐树根。”
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。如果不处理,空洞会越塌越大,下雨时积水排不出去,整片区域的根都会烂掉。但如果回填不当,土壤沉降不均匀,将来麦苗会长得参差不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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