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3章 光之所向(2/2)
如今,她们拥有的不仅是被看见,更是被需要——被市场需要,被时代需要,被一座城市的未来需要。
这种需要,最终转化成了实实在在的经济回报。
年终财务报表显示,晚秀坊全年营收同比增长百分之四百。其中,高端定制作品占百分之六十,知识产权授权占百分之二十,品牌衍生品占百分之十五,教育培训占百分之五。
更值得关注的是收入结构的变化:过去主要靠单件作品销售,现在形成了“核心技艺+高端定制+版权授权+文化教育”的多元收入模型。这意味着,即使某一块市场波动,整体发展依然稳健。
春节前,林晚做了一个重要决定:将公司百分之三十的利润,设立为“传统工艺传承基金”。基金主要用于三方面:资助贫困地区的手工艺人、支持传统工艺的学术研究、为老艺人提供养老保障。
“这笔钱不是慈善,是反哺。”她在基金成立仪式上说,“我们受益于传统,就有责任让传统受益于我们。”
基金的第一笔资助,给了苏北一个濒临消失的蓝印花布作坊。当七十岁的老艺人拿到资助款时,老泪纵横:“我以为这门手艺要跟我进棺材了……”
那天晚上,王秀英难得地喝了点黄酒。她看着窗外的烟花,对林晚说:“你做得对。手艺人有饭吃,手艺才不会断。”
“妈,您觉得咱们的路走对了吗?”
王秀英想了想:“路没有对不对,只有能不能走长。咱们这条路,能让年轻人愿意跟着走,能走到更远的地方去,就是好路。”
春节过后,巴黎之行的筹备开始了。
克莱尔·马丁比预想中更热情。这位以“破坏性创造”闻名的法国艺术家,在看过王秀英的作品后,发来一封长邮件:“我从这些刺绣中看到了一种惊人的克制之美。我的创作常常是爆发的、外放的,而您的作品是内敛的、沉思的。这让我思考:也许最强烈的表达,恰恰来自最深的克制。”
她提议的创作主题是“沉默的对话”。两位艺术家将各自创作一件作品,表现“无法言说之物”——那些存在于语言之外的情感与感知。
王秀英确定的主题是《听雪》。她想绣的不是雪的形态,而是雪落下的声音——或者更准确地说,是雪落下时,那种吸收了一切声音的寂静。
这几乎是刺绣的极限挑战:如何用视觉表现听觉?如何用丝线表现寂静?
她开始尝试前所未有的技法:将丝线捻到极细,细到几乎透明;针脚密度降低到每平方厘米只有十几针,形成一种“似有似无”的质感;颜色缩减到仅有三种白色,通过丝线本身的天然光泽差异来制造层次。
最突破的是,她在绣面某些区域留出微小的空白——不是不绣,而是用极细的丝线在背面绣,让针迹从正面几乎看不见,只留下若有若无的痕迹。
“这是‘空绣’。”王秀英向学员们解释,“绣的不是线,是线之间的‘空’。就像雪落下时,重要的不是雪花,是雪花之间的寂静。”
与此同时,克莱尔的作品也在巴黎紧张创作。她选择用被火烧灼、被酸腐蚀、被重力撕裂的丝绸,重新缝合,形成一种伤痕累累又顽强重生的质感。作品名暂定为《伤口的记忆》。
两位艺术家的创作过程,被制作团队全程记录。镜头下,东西方两种截然不同的创作哲学展露无遗:一边是极致的控制与精确,一边是刻意的失控与偶然;一边是数千年的传承,一边是彻底的叛逆。
但在某个深层次上,她们在走向同一个方向:探索材料的极限,挑战表达的边界,在破碎中寻找完整。
出发去巴黎前一周,林晚收到了一份特殊的礼物——来自京畿调查组的严组长。
不是文件,不是信函,而是一幅装裱好的书法,只有四个字:
光而不耀
落款处有一行小字:“与晚秀坊诸君共勉。”
林晚将这幅字挂在办公室最显眼的位置。她明白这其中的深意:光可以明亮,但不必刺眼;成就可以卓越,但不必张扬。这既是肯定,也是警醒。
出发前一天夜里,林晚最后一次检查行李。母亲的绣具已经妥善打包,作品《听雪》装在特制的恒温恒湿箱中。
手机响起,是秦怀瑾。
“都准备好了?”
“准备好了。”
“记住,”秦怀瑾的声音很郑重,“巴黎这场展览,不仅是一场艺术展示,更是一种文化立场的宣告。你们要展示的,是一个古老文明如何用最当代的方式,讲述最永恒的美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还有,我刚刚收到消息,‘隐光’技艺的完整理论体系,已经通过国家非遗保护中心的专家论证,将被正式列为‘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’的重点研究课题。这意味着,它已经从一门手艺,上升为一个学术领域。”
林晚握紧手机。窗外,苏城的灯火绵延如星河。
“秦老师,谢谢您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是你们用一针一线,绣出了这条路的可能性。”
挂断电话,林晚走到艺术中心的天台。冬夜的天空清澈如洗,星光洒在太湖上,碎成万千银点。
她想起这些年走过的路:从母亲那间昏暗的绣房,到京都国立博物馆,再到即将登场的巴黎装饰艺术博物馆。从无人问津的绝艺,到国家级的文化奖项,再到国际顶尖品牌的合作邀约。
这条路,她们走对了。
不是因为赚了多少钱,获得了多少荣誉,而是因为她们证明了:最传统的,可以最有生命力;最手艺的,可以最有价值;最中国的,可以最世界。
更重要的是,她们为无数同样在坚守的手艺人,点亮了一盏灯——这盏灯说:你们的手艺值得被看见,你们的尊严值得被尊重,你们的传承值得被这个时代珍重。
远处,创新中心的轮廓在夜色中清晰可见。明年此时,它将正式启用。那里会有最先进的实验室,也会有最传统的绣房;会有国际化的展厅,也会有传授千年的技艺。
光将从那里出发,照向更远的地方。
林晚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,转身下楼。
明天,她们将飞往巴黎。
在那里,又一场关于光的对话即将开始。
而她知道,这永远不会是最后一场。
因为只要还有人愿意看,愿意听,愿意感受,光就会一直有故事要讲。
而她们,就是那些讲故事的人——用针,用线,用五十七年如一日的专注,用敢于让传统与当代对视的勇气。
夜已深,绣房里还亮着一盏灯。
王秀英在最后一次调整《听雪》的细节。针尖在丝线上停留,像雪花在空中悬停的那一瞬。
然后,落下。
寂静无声,却震耳欲聋。
这就是她们要走的路:在喧嚣的世界里,绣出一片值得倾听的寂静。
而这寂静,终将成为这个时代,最响亮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