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3章 光之所向（1/2）
京都归来的第二个月，一场不期而至的霜降让苏城提前进入了冬天。
林晚站在创新中心工地的了望台上，看着混凝土泵车将最后一车混凝土注入地基。工地周围围起了印有“隐光”纹样的蓝色围挡，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泽——那是用王秀英设计的特殊染料印制的，光线变化时会呈现不同的纹理。
“林总，所有地下工程验收通过，地面部分可以正式开工了。”项目经理递上验收报告，“比原计划提前了七天。”
林晚点点头，目光却越过工地，望向不远处波光粼粼的太湖。冬日的湖面蒙着一层薄雾，阳光穿过时，像极了母亲绣品中那些难以捉摸的光影过渡。
这提前的七天，背后是整个行业生态的微妙变化。
京都特展的成功，在国内文化界引发了连锁反应。央视《非遗档案》栏目组主动接洽，要为王秀英制作专题纪录片；国家艺术基金将“隐光技艺传承与创新”列入重点资助项目；更意外的是，教育部教材编写委员会发来函件，希望将“隐光苏绣”纳入高中美术选修课教材。
但最实质性的变化，发生在市场层面。
晚秀坊艺术中心的访客登记簿上，开始出现跨国公司高管、国际收藏家、奢侈品品牌艺术顾问的名字。他们不再只是来“参观”，而是带着具体的合作意向。
第一个找上门的是法国顶级奢侈品集团LVMH的艺术基金会。
来人是基金会亚洲区总监伊莎贝尔·杜邦，一个能说流利中文的法国女人。她在艺术中心待了整整一天，从展厅到工作室，从成品库到染线坊，看得极其仔细。
“林女士，”会谈时，伊莎贝尔开门见山，“我们正在筹备一个名为‘东西方匠意对话’的全球项目。想在巴黎装饰艺术博物馆举办一系列展览，每期邀请一位东方传统工艺大师，与一位西方当代设计师进行跨界创作。”
她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第一期，我们希望邀请王秀英老师，与我们的合作设计师——三次获得法国艺术与文学骑士勋章的纺织品艺术家克莱尔·马丁合作。”
林晚没有立即回答。她想起京都的经验：真正的对话，需要势均力敌的尊重。
“具体的合作形式是？”
“三个月创作期，两位大师各创作一件作品，在巴黎联展。我们会制作全套纪录片，在集团的全球渠道播放。”伊莎贝尔递上一份厚厚的方案书，“创作经费、展览费用全部由基金会承担。此外，我们会根据作品的市场表现，支付版权分成。”
林晚翻看方案书。预算数字令人咋舌，分成条款也相当优厚。但她注意到一个问题。
“方案里提到，合作作品的知识产权归属基金会？”
“这是我们的标准条款。”伊莎贝尔解释，“但王老师可以保留‘隐光’技法的独立知识产权。”
“不够。”林晚合上方案书，“晚秀坊的所有创作，知识产权必须完全归属创作者。我们可以授权使用，但不能转让所有权。”
伊莎贝尔显然没料到这个回应。她沉默片刻：“我需要请示总部。”
“请便。”林晚微笑，“但我们坚持这个原则。这不是钱的问题，是尊严问题。”
送走伊莎贝尔后，秦怀瑾打来电话：“听说你拒绝了LVMH的标准条款？”
“秦老师消息灵通。”
“做得好。”秦怀瑾的声音带着赞许，“传统手工艺最大的陷阱，就是为了一时的名利，交出最核心的东西。你守住的不只是知识产权，是整个行业的底线。”
“我只是记得严组长的话：根基不能丢。”
挂断电话后，林晚走到母亲的工作室。王秀英正在绣一幅新作——《冬阳》。绣面上，冬日阳光穿过枯枝，在雪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最妙的是那些“光斑”的处理——不是简单的亮色，而是用七种不同明度的白色丝线，通过针脚的疏密来表现光的穿透感。
“妈，法国那边有个合作邀请。”林晚简单说明了情况。
王秀英听完，针停在半空：“那个法国设计师，懂刺绣吗？”
“她是纺织品艺术家，擅长纤维艺术。这是她的作品集。”林晚递上平板电脑。
王秀英仔细看了很久，最后指着一件作品：“这个，她用了撕、烧、粘的手法。想法很野。”
“您觉得能对话吗？”
“野有野的好。”王秀英重新下针，“规矩的做久了，看看野的，能打开眼界。但咱们的‘规矩’不能丢。”
三天后，伊莎贝尔再次来访。这次她带来了修改后的方案：知识产权完全归属创作者，基金会仅获得五年期独家展览授权；分成比例进一步提高；并增加了一项——资助晚秀坊在苏城设立“中法传统工艺交流工作站”。
“总部被你们的坚持打动了。”伊莎贝尔笑着说，“我们总监说，在这个急于变现的时代，还有人如此珍视创作的尊严，这本身就值得尊重。”
协议签署仪式在艺术中心举行。当林晚和伊莎贝尔在媒体前交换签字本时，闪光灯映亮了展厅里所有的绣品。
那天夜里，林晚查看公司账户，发现一笔预付款已经到账。数字后面的零，让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：顶尖的技艺，确实可以匹配顶尖的价值。
但这只是开始。
随着央视纪录片《一针一生》的播出，王秀英和“隐光苏绣”走进了千家万户。纪录片没有刻意煽情，只是如实记录了一位老绣娘五十七年的日常——清晨调丝，午后刺绣，黄昏理线，深夜画稿。正是这种近乎禅修的专注，打动了无数观众。
播出当晚，晚秀坊官网访问量暴增三百倍，客服电话被打爆。最令人意外的是，许多来电不是要购买作品，而是咨询如何学习。
“林总，今天接到四十七个想拜师学艺的电话。”助理汇报时难掩兴奋，“还有十几个是父母替孩子咨询的，说孩子看了纪录片，非要学刺绣不可。”
林晚立即召集管理层开会。
“这是个信号。”她说，“过去我们总担心手艺后继无人，但现在，市场在帮我们筛选真正有热情的人。”
她宣布启动“隐光传承人培育计划”：面向全国招收有美术基础的年轻人，提供三年全额奖学金，系统学习苏绣与“隐光”技法。毕业后，优秀学员可直接进入晚秀坊工作，或获得创业支持。
计划公布一周，收到两千多份申请。经过严格筛选，首批三十名学员入学。他们中有关注顶级美院的学生，有留学归来的设计人才，甚至还有一位三十八岁的程序员——他辞去高薪工作，理由是“想用余生做一件能触碰到美的事情”。
教学由王秀英亲自设计课程，李师姐等资深绣娘授课。第一堂课，王秀英没有教任何技法，而是带着学员们在太湖边坐了一整天。
“看光。”她说，“看早晨的光怎么从水面跳起来，中午的光怎么钻进树叶里，傍晚的光怎么在山脊上爬。看明白了，手下的针才知道该往哪里走。”
这种完全颠覆常规的教学方式，起初让学员们困惑，但渐渐地，他们开始理解：隐光技法的核心不是“怎么绣”，而是“怎么看”。
与此同时，创新中心的建设如火如荼。地上部分采用了大量环保设计：雨水回收系统、太阳能发电板、自然采光天井。最特别的是，建筑外立面采用了可变色玻璃，随着光线角度变化，会呈现出类似“隐光”绣品的微妙色泽变化。
“这不仅是一座建筑，更是一个宣言。”建筑设计师在汇报时说，“它要向世界展示，最传统的工艺，可以用最当代的方式重生。”
工期进行到一半时，林晚接到了市规划局的电话。
“林总，有个事情想和你们商量。”局长的语气很客气，“市里正在制定‘长三角传统工艺创新示范区’规划，想把你们创新中心所在的区域划为核心区。如果同意，周边配套会有大幅度提升，地铁线路也会调整过来。”
林晚立即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：晚秀坊从一个民间作坊，正在成为区域发展的战略支点。
“我们需要做什么？”
“主要是发挥引领作用。”局长说，“吸引更多优质工艺品牌入驻，形成产业集群。市里会提供相应的政策支持，包括税收优惠、人才引进补贴等。”
挂断电话，林晚站在办公室窗前，看着初具规模的建筑轮廓。她想起五年前，自己辞去工作回到苏城时，母亲那间小小的绣房。那时她最大的愿望，不过是让母亲的技艺被更多人看见。
本章未完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