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1章 小院示真章(2/2)
没有寒暄,直接步入正题。王秀英侧身将他让进东厢房。
罗老站在那巨大的绣绷前,看了很久。他凑得很近,几乎要贴到绣面上,仔细看着山岩的针脚走向、丝线的色彩交织、还有那“隐光”的微妙处理。他看得极慢,手指虚空中随着纹路比划,嘴里偶尔发出极轻的“嗯”、“哦”声。
林晚悄悄示意春燕去倒茶。春燕紧张地端来茶水,罗老接过去,喝了一口,眼睛却还没离开绣面。
“这‘乱针’用得活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“不是乱,是随石纹走。这‘隐光’……掺了金线?”
“是,极细的捻金,混在黛紫里。”王秀英答道。
“胆子不小。”罗老点点头,“心思也巧。远看是冷山,近看有温乎气儿,这就对了,石头又不是死的。”他顿了顿,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其他几幅王秀英旧作,目光扫过,最后落在春燕那朵小小的梅花上,看了几眼,没评价,又转回大绣绷。“这东西,费神。你一个人,扛得住?”
“慢慢来。”王秀英说。
“嗯,急不得。”罗老又看了一会儿,才慢慢踱到堂屋坐下。林晚奉上热茶。陆陆续续,又来了两位住在镇上的老匠人,都是性格相对内向、平日与协会往来不多的。他们看到罗老在,似乎松了口气,寒暄几句后,也迫不及待地去东厢房看绣。
小小的堂屋渐渐有了些人气。没有客套的致辞,没有繁琐的流程,话题自然而然地围绕着王秀英的壁画创作展开。老匠人们问的都是技术细节:某种特殊肌理用什么针法组合实现?大幅作品整体色彩如何控制不花?丝线在不同光线下的表现如何处理?王秀英话不多,但回答都很实在,有时直接拿起针线演示。林晚在一旁补充一些装裱、展示方面的考虑。
春燕安静地站在角落听着,眼睛亮晶晶的。那位罗老偶尔看她一眼,突然开口问:“小丫头,你那梅花,花瓣转折的地方,用了‘铺针’接‘滚针’?”
春燕吓了一跳,连忙点头:“是……是的,罗爷爷。还……还不太熟。”
“多练。”罗老只说了一句,便不再看她。
谈话间,也有人隐晦地提起镇上大赛和协会近来的动作,但都被王秀英或林晚轻描淡写地岔开。今天在这里,只谈手艺。
临近中午,林建民留饭,罗老摆摆手:“看了好东西,心里舒坦,比吃饭强。走了。”另外两位老匠人也起身告辞,言语间对王秀英的技艺多了许多敬佩,并说“以后有什么新琢磨,可得再叫我们来看看”。
送走客人,小院重归宁静。阳光透过光秃的梧桐枝桠,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亮晃晃的。
“罗老能来,能说那些话,值了。”林建民收拾着茶具,脸上有了笑容。
林晚看着空了的堂屋和东厢房里那幅巨大的未完成绣品,心中一片澄明。这次“小院切磋”,没有改变任何大的格局,没有拉拢到多少人。但它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,或许激起的涟漪很小,却真切地触动了水底。它让少数真正懂行的人看到了晚秀坊的“真章”,也让春燕这样的年轻人,近距离感受到了何为技艺的追求与尊重。
这就够了。路还长,针还密。一次小小的展示,不是为了赢取什么,只是为了证明:有些东西,一直在那里,安静地生长,扎实地存在。
冬日的阳光,虽然淡薄,却也有穿透寒意的力量。她知道,真正的较量,从来不在这样的午后小院里,而在母亲日复一日的针线下,在自己步步为营的筹划中,在时间与耐心的沉淀里。
但至少今天,这个小院,亮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