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7章 倒吊盛宴(2/2)
忽然,一直面朝黑暗、静坐不动的无耳,猛地转过了头。他那只完好的耳朵剧烈地颤抖起来,脸上露出极度惊疑和痛苦混合的神色。
“来了……”他嘶哑地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。
几乎在他开口的同时,林玄怀里的星匙碎片,猛地爆发出强烈的、灼热的震颤!两块碎片之间的共鸣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,甚至发出细微的、近乎嗡鸣的声响。与此同时,他怀里那卷人皮画卷,也骤然变得滚烫,并且自己微微震动起来,仿佛里面拓印的“景象”要活过来,破卷而出!
“什么来了?”雷大猛地抓起斧头,站起身,紧张地环顾四周。雷二、雷三也立刻惊醒,抓起武器背靠背站在一起。苏九儿将沈墨护在身后,指尖寒光闪烁。画皮也被惊醒,惊恐地瞪大眼睛,死死捂住嘴巴。
林玄掏出怀中滚烫震动的人皮画卷。在火光的映照下,他能清晰地看到,画卷表面,那些原本静止的、用尸油骨粉绘制的画面,正在缓缓流动、变化!
画中凝固的紫雾开始翻滚,画中咳血的沈墨眉头似乎蹙了一下,画中挡在前方的苏九儿指尖寒光更亮,画中惊恐的林玄手捂胸口的动作更加用力……整幅画,仿佛被注入了生命,正在从一幅“定格”的场景,向着某个未知的“后续”演变!
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,在画卷边缘,原本空白的地方,新的墨迹正在自行浮现!暗红发黑,粘稠如血,勾勒出新的线条——是垂落的古藤,是燃烧的篝火,是围坐在火堆边、神色各异的他们此刻的影像!甚至连无耳突然转头、林玄掏出画卷的瞬间,都被迅速“拓”了上去,栩栩如生!
“他在画!他就在附近!”苏九儿厉声道,目光如电,扫视着黑暗中每一个可能藏匿的角落。
但周围除了风声、篝火的噼啪声,和他们自己粗重的呼吸心跳,再无其他声响。黑暗浓稠如墨,火光只能照亮方寸之地,之外便是吞噬一切的虚无。
“不……不是附近……”无耳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,他指着自己的耳朵,脸上露出极度困惑和恐惧的表情,“声音……不是从外面来的……是……是从画里传出来的……骨头唱歌的声音……血流动的声音……还有……画笔在皮子上划过的……沙沙声……”
画里?
所有人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。
林玄死死盯着手中自动演变、自行作画的画卷,那粘稠墨迹浮现的“沙沙”声,仿佛直接响在他的脑海里,与无耳描述的一模一样!这鬼东西,真的在自行记录此刻的情景?那个“画痴”,难道能隔着不知多远的距离,遥控这幅人皮画卷作画?
就在这时,异变再生!
水潭方向,忽然传来“哗啦”一声巨大的水响!
众人骇然转头,只见原本平静如镜的潭水,中央位置猛地向上凸起,形成一个巨大的水包,然后轰然炸开!冰冷的水花四溅,浇了离得最近的雷大三人一身。而在炸开的水花中央,一道漆黑的身影,如同鬼魅般,从潭底冲天而起!
不是黑袍人。
那身影纤细婀娜,裹在一件湿透的、紧贴身体的深紫色长裙里,长发如水草般披散,遮住了大半面容。她跃出水面数丈高,然后轻飘飘地落在水潭边一块光滑的岩石上,赤足,无声。
借着篝火的光芒,能看清她的脸。那是一张极其年轻、甚至可以说美丽的少女脸庞,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,眉眼精致,嘴唇是淡淡的樱粉色。但她的眼神,却空洞得吓人,直勾勾地望着前方,瞳孔里倒映着跳跃的火光,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,像两颗精美的琉璃珠子。
她手里,捧着一个东西。
是一个打开的、长方形的木匣。木匣做工精美,表面雕刻着繁复的、类似藤蔓和眼睛的诡异花纹。匣子里,铺着深红色的丝绒,上面并排摆放着六样东西。
不是武器,也不是什么奇珍异宝。
是六件餐具。
一只缺口但擦拭得很干净的青瓷碗。
一双颜色不一的木筷,一黑一白。
一柄小巧的银匙,柄端雕刻着扭曲的人脸。
一只造型古怪的铜爵,三足,表面布满铜绿。
一根细长的骨签,顶端磨得极其尖锐。
以及……一片边缘打磨光滑的、暗黄色的、形似人耳廓的薄片。
少女捧着木匣,赤足站在岩石上,湿透的紫裙往下滴着水,在脚下汇聚成一小滩。她缓缓转动空洞的眼眸,视线逐一扫过火堆边惊疑不定的众人,最后,停留在被苏九儿护在身后、依旧昏迷的沈墨脸上,停留了很久。
然后,她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很飘忽,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直接从人脑海里响起,带着一股湿冷的水汽和某种非人的空洞感:
“师父说……时辰到了。”
“请……诸位赴宴。”
赴宴?
林玄看着木匣里那六件诡异莫名的“餐具”,又看看少女空洞的眼神和湿漉漉的、仿佛刚从水底捞上来的模样,心头的不祥预感达到了顶点。
“赴什么宴?在哪里?”苏九儿冷声问道,指尖的寒光锁定了紫衣少女。
少女没有回答,只是缓缓抬起了没有捧木匣的那只手,伸出一根纤细苍白的食指,指向众人的头顶——
指向那些从古树枝头垂落下来的、密密麻麻的、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的气根藤蔓。
“宴设……倒吊林。”少女空洞的声音毫无起伏,“请诸位……入席。”
话音刚落,异变陡生!
那些原本静静垂落的、粗如儿臂的古藤,像是突然被注入了狂暴的生命力,猛地活了过来!它们如同无数条巨大的、墨绿色的蟒蛇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从四面八方、从头顶的黑暗之中,朝着火堆边的众人疾射而来!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道道残影!
“小心!”苏九儿厉喝一声,指尖寒光暴涨,数道凌厉的气劲射向袭来的藤蔓,精准地斩断了最先扑到的几根。断裂的藤蔓掉落在地,断口处喷溅出粘稠的、暗绿色的汁液,散发出刺鼻的腥气。
雷大三人怒吼着挥动斧头柴刀,劈砍缠向他们的藤蔓。但这些藤蔓极其坚韧,而且数量太多,斩断一根,立刻有更多从黑暗中窜出。很快,雷二的小腿就被一根藤蔓缠住,猛地向上提起,他惊呼一声,斧头脱手。
无耳抱着琴,身形飘忽,在藤蔓的缝隙间穿梭躲避,但他只有一只手能动,动作受限,很快也被几根藤蔓逼到了角落。
画皮惊恐地尖叫起来,胡乱挥舞着手臂,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。泪水滴在缠向她的藤蔓上,发出“嗤嗤”的腐蚀声,藤蔓吃痛般缩回,但更多的藤蔓立刻补上,眼看就要将她缠成粽子。
林玄将星魂枪的虚影瞬间凝聚在手,银亮的枪尖划过,将数根袭向自己和沈墨的藤蔓斩断。但藤蔓无穷无尽,而且目标明确——并非要攻击他们,而是要缠绕、束缚、然后……提起!
“这些藤蔓想吊起我们!”林玄瞬间明白了“倒吊林”和“入席”的含义,心头骇然。他奋力挥舞星魂枪,护住沈墨和自己周围,但藤蔓实在太多,他刚刚经历大战,又心神损耗,很快便左支右绌,一根粗壮的藤蔓趁隙缠住了他的脚踝,猛地一拉!
林玄重心不稳,向前扑倒,星魂枪脱手飞出,化作星光消散。更多藤蔓立刻蜂拥而上,缠住了他的双臂、腰身,巨大的力量拖拽着他,就要将他提离地面!
“林玄!”苏九儿见状大急,想冲过来救援,但数根更加粗壮的藤蔓死死缠住了她,将她固定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她指尖的寒光疯狂切割,藤蔓断了一根又一根,但断裂处立刻再生,仿佛拥有无限的生命力。
转眼之间,雷二已经被倒吊着提了起来,头下脚上,悬在半空,惊恐地挣扎吼叫。画皮也被藤蔓缠住双脚,缓缓提起,她哭喊着,眼泪如雨般落下,腐蚀得藤蔓滋滋作响,却无法完全阻止。无耳凭借诡异的身法还在周旋,但活动空间越来越小。雷大和雷三背靠背死战,斧影刀光翻飞,斩断无数藤蔓,但脚下地面已经开始松动,显然也支撑不了多久。
而那个紫衣少女,依旧捧着木匣,赤足站在岩石上,空洞的眼神望着这场混乱的捕捉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。
林玄被藤蔓死死缠住,巨大的拖拽力让他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。他咬紧牙关,疯狂催动体内残存的星辰之力,试图震断藤蔓,但灵力运转到被藤蔓缠绕压迫的经脉处,便传来针扎般的剧痛,难以为继。
就在他即将被彻底提起的瞬间,眼角余光忽然瞥见,那个一直昏迷靠坐的沈墨,不知何时,悄然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眼睛,依旧浑浊,疲惫,但眼底深处,那两点冰冷的幽火,却燃烧得更加炽烈。
沈墨没有动,甚至没有去看缠向他的藤蔓。他只是微微抬起头,望向头顶那片被古树枝叶和疯狂舞动的藤蔓遮蔽的、深不见底的黑暗夜空。
然后,他极其缓慢地,用那只没有沾染太多血迹的手,对着夜空,做了一个极其古怪的手势——拇指扣住中指无名指,食指和小指微微翘起,掌心向内,贴在唇边。
没有声音发出。
但就在他做完这个手势的刹那——
“嗡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”
一种低沉到极致、却仿佛能直接震动灵魂的嗡鸣声,毫无征兆地,以沈墨为中心,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!
那不是声音,更像是一种频率,一种波动。它无视了空气的传导,直接作用于在场每一个活物(或许还包括那些藤蔓)的骨骼、血液、甚至更深层的某种存在。
林玄首当其冲。那嗡鸣入耳的瞬间,他只觉得浑身血液似乎凝固了一瞬,紧接着便以远超平常的速度疯狂奔流起来,耳中全是自己心脏擂鼓般的巨响和血液冲刷血管的轰鸣!同时,他感觉到自己体内,那两块紧贴胸口的星匙碎片,以及怀中那卷人皮画卷,像是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刺激,同时爆发出灼热的高温和剧烈的震颤!星匙碎片的共鸣变成了尖啸,人皮画卷更是疯狂抖动,表面浮现的画面扭曲、模糊,仿佛要崩溃消散!
缠在他身上的藤蔓,在那奇异嗡鸣波及到的瞬间,猛地僵直,然后剧烈地抽搐起来!仿佛被无形的烙铁烫到,又像是被注入了某种致命的毒素,墨绿色的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,变得灰败干瘪,缠缚的力量骤减!
不止是林玄身上的藤蔓。
苏九儿、雷大、雷三、无耳、画皮,甚至已经被倒吊起来的雷二身上缠绕的藤蔓,全都在同一时间出现了同样的反应——僵直,抽搐,灰败,失去力量!
“噗通!”“噗通!”
雷二和画皮从半空中摔落下来,砸在湿软的地上。缠住其他人的藤蔓也纷纷松脱、垂落,像一条条死去的长蛇,软塌塌地挂在半空或堆在地上。原本疯狂舞动的“倒吊林”,瞬间变成了一片寂静的、挂着无数枯萎藤蔓的怪异森林。
那诡异的、直击灵魂的嗡鸣声,持续了大约三息,便戛然而止。
沈墨做完那个手势,仿佛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,手无力地垂下,头一歪,再次陷入昏迷,脸色比之前更加灰败,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。
空地上一片死寂。
只有篝火还在噼啪燃烧,映照着众人惊魂未定、茫然失措的脸,和满地枯萎的藤蔓。
紫衣少女依旧捧着木匣,站在岩石上。但这一次,她那空洞的眼神里,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涟漪般的波动。她微微偏过头,看向再次昏迷的沈墨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缓缓低下头,看向自己手中木匣里的“餐具”。
青瓷碗,黑白筷,银匙,铜爵,骨签,人耳薄片。
一共六件。
她伸出苍白的手指,轻轻点了点,一件,两件,三件……
点到最后一件——那片人耳薄片时,她的手指顿了顿。
然后,她抬起空洞的眼睛,再次缓缓扫过火堆边惊魂未定的众人。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
沈墨(昏迷),林玄,苏九儿,雷大,雷二,雷三,无耳,画皮。
一共……八个人。
她的目光,在八个人身上逐一停留,最后,又落回自己木匣里的六件“餐具”上。
六件餐具。
八个人。
少女捧着木匣,静静地站着,湿透的紫裙不再滴水,赤足下的水渍也早已干涸。她歪了歪头,空洞的眼神里,那丝微弱的涟漪似乎扩大了一些,变成了某种……近乎困惑的波澜。
许久,她再次抬起空洞的眼眸,望向黑暗深处,某个未知的方向,用她那飘忽的、带着水汽的声音,轻轻地说了一句,仿佛在自言自语,又仿佛在向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询问:
“师父……”
“餐具……”
“少了两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