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7章 倒吊盛宴（1/2）

沈墨那句话，像一块冰，砸在书生滚烫的狂热上。

“问……问什么？”书生的表情凝固了，嘴角那扭曲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，就僵在脸上，显得有些滑稽，又有些可怖。他看看沈墨冰冷的脸，又看看沈墨身后那些神色各异、但无一例外都散发着危险气息的“画中人”，搓手的动作停了下来，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。

“问什么，是我们的事。”沈墨不再看他，转身，对林玄和苏九儿摆了摆手，“走。”

他的声音虚弱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说完，他不再理会呆立当场的书生，率先朝着紫雾渐稀、水腥气也淡不可闻的那个方向走去，脚步虽然踉跄，但异常坚定。

林玄捏了捏手里温热的人皮画卷，那诡异的触感让他指尖发麻。他看了书生一眼，书生还站在原地，脸色青白交加，眼神在茫然、困惑和一丝残余的狂热中挣扎。林玄不再停留，快步跟上沈墨。苏九儿瞥了书生一眼，眼神冰冷如刀，随即也跟了上去。雷大三人搀扶着画皮，无耳默默背好琴，队伍重新集结，沉默地跟在沈墨身后，迅速没入前方渐淡的紫雾。

身后，书生似乎终于反应过来，发出一声含糊的、意义不明的喊叫，像是想挽留，又像是恐惧。但声音很快被浓雾吞噬，消散不见。

他们走得很急，几乎是逃离。不仅仅是为了远离那片诡异的棋局空地，远离书生的癫狂，更是为了远离沈墨身上越来越浓的不祥气息。他的咳嗽越来越频繁，每一次都撕心裂肺，带出更多暗红发黑的血块，脸色苍白得像个死人，全靠林玄和苏九儿一左一右搀扶，才能勉强行走。他的体温低得吓人，隔着衣物都能感觉到那股渗入骨髓的寒意。

“必须……找个地方……让他休息……”苏九儿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焦急，她的指尖几次搭上沈墨的腕脉，又颓然放下，眉头越皱越紧，“脉象……乱得厉害，阴寒入骨，还有……一股很邪的戾气在侵蚀心脉。那些骨头……那些棋子里，不只有毒。”

林玄心头沉重。他当然知道沈墨情况不妙，但眼下这荒原深处，紫雾未散，危机四伏，哪里去找安全的容身之所？

“前面……”一直沉默闭目、似乎在忍受着某种无形痛苦的无耳，忽然睁开眼，独耳转向左前方，声音嘶哑地开口，“有……水汽。很淡，但……干净。没有瘴毒的味道。”

“水？”雷大喘着粗气，脸上还残留着棋局和书生带来的惊悸，“这鬼地方……能有干净的水？”

“去看看。”沈墨勉强开口，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，“无耳的耳朵……比眼睛灵。信他。”

队伍转向无耳指示的方向。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，前方的雾气颜色终于彻底恢复正常，变成了灰白稀薄的晨雾。脚下坚硬的黑土地，也渐渐变得湿润松软，空气中那股甜腐的紫瘴气息被一股清新的、带着泥土和青草味道的水汽取代。虽然依旧荒凉，但至少让人能喘口气了。

拨开最后一片及腰深的、沾满露水的枯草，一片不大的水域出现在眼前。

是一个小水潭，不大，直径不过两三丈，嵌在一片低洼地里。水很清，能看见底下墨绿色的、柔软的水草和光滑的鹅卵石。潭边生长着一些低矮的、不知名的灌木，叶子是罕见的嫩绿色，在荒原灰败的底色中显得格格不入。最奇特的是，水潭上方，横亘着几棵粗大、虬结、不知枯死了多少年的古树。古树的枝干扭曲伸展，像怪物的臂膀，许多气根般的藤蔓从枝头垂落下来，有的扎进水里，有的悬在半空，密密麻麻，形成一片天然的、荫蔽的“屋顶”。

“就这里。”沈墨说完这两个字，身体猛地一沉，几乎完全瘫软在林玄和苏九儿身上。两人连忙将他半扶半抱到水潭边一块相对干燥平整的大石上，让他靠坐着。

沈墨一坐下，就剧烈地咳嗽起来，咳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，暗红的血块混着粘稠的黑色液体不断从他口中涌出，滴在石头上，发出“嗤嗤”的轻响，竟将石头表面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坑洼。他的脸在晨光下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颜色，嘴唇乌紫，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。

“前辈！”林玄心急如焚，却又束手无策。他体内的星辰之力对疗伤作用有限，更别说沈墨这明显是中了诡异的骨毒和阴煞戾气。

苏九儿飞快地检查沈墨的状况，脸色越来越难看。“毒性很杂，阴寒入髓，戾气攻心……寻常药物恐怕没用。”她看向林玄，眼中带着一丝罕见的无助，“除非有至阳至纯的灵药，或者……修为高深者以纯阳功力强行逼毒，但……”她看向沈墨灰败的脸，后面的话没说出来——但沈墨自己就是这里修为最高的，他都成了这样，谁能救他？

“水……”沈墨艰难地抬起手，指了指清澈的潭水，“冷……给我……”

林玄连忙用随身的水囊装了些潭水，递到他嘴边。沈墨喝了几口，冰凉清澈的潭水似乎暂时压下了他喉咙里的血腥和灼烧感，咳嗽稍微平复了一些，但脸色依旧难看。他靠在石头上，闭着眼，胸口剧烈起伏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全力。

“生火……弄点吃的……”沈墨闭着眼，声音微弱地吩咐，“天黑了……更麻烦。”

雷大三人闻言，立刻行动起来。他们常年狩猎，野外生存经验丰富。雷二、雷三去附近收集枯枝，雷大则抽出柴刀，警惕地绕着水潭边缘巡视，寻找可能的安全隐患和……食物。

无耳坐在水潭另一边的石头上，将背上的琴解下，抱在怀里，却没弹，只是用那只完好的手，轻轻抚摸着粗糙的琴套，目光望着清澈的潭水，眼神有些空洞。他头顶的蜘蛛不知何时爬到了他肩膀上，安静地伏着。

画皮蜷缩在一丛灌木旁，双臂抱着膝盖，把脸埋进去，肩膀还在微微发抖。从棋局开始，到黑袍人出现，再到书生送来人皮请柬，一连串的惊吓和诡异事件显然超出了她承受的极限。她手里依旧死死攥着那个小瓷瓶，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
苏九儿守在沈墨身边，时不时用沾湿的布巾擦拭他额头的冷汗和嘴角的血迹。林玄则将那人皮画卷小心地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——这东西太诡异，他不敢随便放置。做完这些，他走到水潭边，蹲下身，捧起冰凉的潭水洗了把脸。冷水刺激下，混沌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些，但心头的沉重和不安却丝毫未减。

遗韵山庄，画痴，人皮请柬，今夜子时……

这些词像毒蛇一样盘踞在他脑海里。去，还是不去？沈墨虽然说了“会去”，但以他现在的状态，如何去？去了，又会面对什么？那个能用诡异手段拓印人“神”与“气”的画痴，究竟是何方神圣？他的目的，真的只是“画画”那么简单吗？

还有那个神秘的黑袍人……他送来天玑星匙的另一半碎片，是善意，还是另有所图？他最后看向自己的那一眼，到底是什么意思？

太多疑问，太多危机，像一张无形的大网，正在缓缓收紧。

“林小子。”沈墨虚弱的声音传来。

林玄连忙起身走过去：“前辈，您感觉怎么样？”

“死不了。”沈墨扯了扯嘴角，想笑，却只牵动嘴角溢出更多血丝，“但暂时……是帮不上什么忙了。有些事，得提前告诉你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沈墨闭着眼，喘了几口气，才缓缓道：“那画痴……我听说过。是个真正的疯子，但也是个……天才。他痴迷于描绘世间极端之景、极端之人，认为唯有在癫狂、痛苦、绝望和死亡的边缘，才能见到生灵最本质的‘真’。为此，他不择手段。早年曾为了画一幅《饿殍图》，活活饿死过一个村子的流民，就为了观察他们临死前每一刻的表情变化。也曾为了画《凌迟之美》，重金买下死囚，亲自执刀，一寸寸割下皮肉，记录受刑者从剧痛到麻木再到崩溃的全过程……”

林玄听得背后发凉。这已经超出了“疯狂”的范畴，是彻头彻尾的邪魔。

“他找上我们，绝不是偶然。”沈墨继续说，声音断断续续，“从驿站开始，他就在观察，在等待。等我们‘入画’。等我们走到他预设的‘景’里。那场棋局，那个老鬼，甚至……那个送碎片的黑衣人，可能都在他的算计之中，或者，至少被他‘看’在了眼里，拓进了画里。”

“那我们……”林玄声音发紧。

“去，一定要去。”沈墨睁开眼，眼底虽然疲惫浑浊，却有一股冰冷的火焰在燃烧，“他既然‘请’了我们，躲是躲不掉的。这荒原，可能都在他的‘画框’里。但怎么去，去了做什么，由我们定。”

他顿了顿，看向林玄，眼神极其严肃：“记住，对画痴这种人，恐惧、愤怒、示弱，都没用。甚至你的‘反抗’，你的‘挣扎’，在他看来，都是绝佳的‘素材’，能让他画得更‘生动’。唯一的办法，是比他更疯，更不可预测，更……不像个‘人’。”

“更不像人？”林玄不解。

“对。”沈墨咳嗽了两声，勉强压下翻涌的气血，“他喜欢捕捉‘极致’，那我们就给他‘极致’。但不是他预想中的、可以被他的画框束缚的‘极致’。是混乱的，无序的，打破他一切认知和期待的‘极致’。让他看不透，算不准，画不出。让他怀疑自己的眼睛，怀疑自己的画，甚至……怀疑他追求了一生的那个‘真’。”

林玄似懂非懂。这听起来，像是要以更疯狂的姿态，去应对一个疯子？

“具体……该怎么做？”

“随机应变。”沈墨重新闭上眼睛，声音越来越低，“没有定法。但有一点……无论发生什么，记住你是谁，为什么站在这里。别被他画里的‘样子’迷惑，别被他定义的‘痛苦’、‘绝望’、‘美’所绑架。你是林玄，不是他画布上预设的‘星辰子’。苏九儿是天狐，不是‘毒美人’。无耳是琴师，不是‘琴疯子’……我们是我们，不是他臆想中、等待被他收藏的‘百鬼’。”

他说完这段话，似乎耗尽了最后的力气，头一歪，靠在石头上，昏睡过去。呼吸微弱，但总算平稳了些。

林玄站在原地，消化着沈墨的话。这时，雷大和雷二回来了。雷大手里提着两只肥硕的、类似野兔但毛色灰黑的动物，已经剥皮洗净。雷二抱着一大捆干柴。

“这附近没啥大野兽，就逮了俩‘灰地龙’，肉糙，但顶饿。”雷大说着，熟练地架起柴堆，用火石点燃。火焰升腾起来，驱散了些许清晨的寒意，也带来了久违的温暖和……一丝人间烟火气。

雷三则用随身的小锅，舀了潭水，架在火上烧。很快，水开了，肉香混合着简单的盐末（雷大随身带着一小包）的气息，在空气中弥漫开来。这简单粗糙的食物，在此刻的荒原水潭边，却显得无比珍贵。

食物很快煮好。雷大给每人分了一碗肉汤，一块烤得焦香的肉。众人围坐在火堆边，沉默地吃着。热汤下肚，多少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意和疲惫，紧绷的神经也略微放松。

只有画皮，捧着碗，小口小口地喝着汤，眼泪又无声地掉进碗里，和肉汤混在一起。她喝得很慢，很小心，仿佛在品尝什么毒药。

无耳吃了几口，就放下了碗，抱着琴，走到水潭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坐下，面对着清澈的潭水和垂落的古藤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雕塑。

苏九儿快速吃完自己那份，又盛了一碗，小心地吹凉，试图喂给昏迷的沈墨。但沈墨牙关紧咬，汤水根本喂不进去，只能顺着嘴角流下。

林玄吃完东西，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。他站起身，走到水潭边，想再洗把脸清醒一下。刚弯下腰，目光无意中掠过清澈的水面。

水面上，倒映着蓝天，白云，古树的枯枝，垂落的藤蔓，还有……他们围坐在火堆边的身影。

一切正常。

但就在林玄准备移开视线时，他忽然发现，水中的倒影……似乎有哪里不对。

火堆燃烧的火焰，在水中的倒影，颜色不是温暖的橙红，而是一种冰冷的、幽幽的蓝色。

围坐在火堆边的人影，姿态也略显怪异。他们坐得很直，一动不动，不像在吃饭休息，倒像……在等待着什么。

而最让林玄脊背发凉的是，他在水中自己的倒影旁边，火堆的另一侧，原本应该是空地的地方……多出了一个模糊的、坐着的人影。

那人影很淡，几乎和水波融为一体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但林玄确定，刚才现实中的那个位置，绝对没有人！

他猛地直起身，转头看向火堆旁——沈墨昏迷靠坐，苏九儿正在试图给他喂水，雷大三人收拾着碗筷，画皮低头喝汤，无耳背对着这边坐在岩石上。

火堆另一侧，空地。空空如也。

没有人。

林玄的心脏狂跳起来。他再次缓缓弯下腰，看向水面。

那个模糊的、多出来的人影，还在。

似乎……还微微侧过头，朝着水面外，朝着林玄“看”了过来。

一股寒意，瞬间从脚底窜上天灵盖。

是幻觉？是水波扭曲？还是……

林玄忽然想起沈墨的话——“这荒原，可能都在他的‘画框’里。”

难道……那个“画痴”，此刻就在某处，透过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，在“看着”他们？甚至，已经用他诡异的手段，将此刻的他们，连同这个水潭，这片古藤，这堆篝火，还有那个多出来的、不存在的人影，一起“拓”进了另一幅“画”里？

“林玄？”苏九儿注意到他僵硬的姿势和苍白的脸色，出声询问。

林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目光却再次扫过水面。

这一次，那个多出来的人影，不见了。

水面倒影恢复正常，火焰橙红，人影生动，空地空空。

仿佛刚才的一切，真的只是他的错觉，是连番惊吓和疲惫导致的短暂幻觉。

但林玄知道，不是。

那股被窥视的感觉，虽然极其微弱，却并未完全消失。像一根冰冷的蛛丝，若有若无地粘在皮肤上，挥之不去。

他直起身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对苏九儿摇了摇头：“没事，有点累。”

他走回火堆旁坐下，接过苏九儿手里那碗已经凉透的肉汤，慢慢喝着。目光却不由自主地，再次飘向那片清澈的、倒映着蓝天古树的水面。

水面平静无波。

但林玄知道，有些东西，已经不一样了。

画痴的“眼睛”，可能从未离开。

而“遗韵山庄”之约，恐怕比他们想象的，更加凶险，更加……诡异莫测。

夜幕，在不知不觉中降临。

荒原的夜晚来得又快又急。最后一丝天光被深紫色的暮霭吞噬后，无边的黑暗便如潮水般涌来，瞬间淹没了水潭、古树和围坐在火堆边的众人。火焰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光源，跳跃着，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，扭曲晃动，投在四周的岩石、灌木和垂落的古藤上，如同群魔乱舞。

沈墨还在昏睡，呼吸微弱但平稳，脸色在火光照耀下依旧惨白如纸。苏九儿守在他身边，时不时探一下他的鼻息和脉搏，眉头始终没有舒展。雷大三人轮流守夜，斧头柴刀就放在手边，警惕地注视着火光之外的浓重黑暗。无耳依旧抱着琴坐在那块岩石上，背对众人，面朝黑暗，一动不动，仿佛融入了夜色。画皮蜷缩在离火堆稍远的灌木阴影里，似乎睡着了，但身体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颤抖一下。

林玄靠着一块冰冷的石头坐着，怀里揣着那卷温热的人皮画卷和两块相互共鸣、微微发烫的星匙碎片，毫无睡意。白天的经历，沈墨的警告，水潭中诡异的倒影，还有今夜子时的“山庄之约”，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，压在他心头。他闭上眼睛，试图运转《星辰锻体诀》调息，但经脉的隐痛和心神的不宁让他难以入定。

时间在寂静和压抑中缓慢流逝。子时将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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