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6章 人皮请柬(1/2)
浓雾,在那一瞬间凝固了。
不是静止,是冻结。每一粒紫色的、带着甜腐气息的雾珠,都像被无形的冰线串联,悬停在半空,形成一片诡异而凝固的紫色幕墙。幕墙之中,那个高大模糊的轮廓,彻底清晰。
一身漆黑。从头到脚,没有一丝杂色。不是夜行的劲装,也不是幽冥殿那种带着死亡气息的袍子,而是一种更…沉的黑色。像是把最深的夜、最浓的墨、最不见底的古井水,混合在一起,然后浇铸成了一个人形。布料看不出材质,不反光,不飘动,就那么沉沉地坠着,裹着那具高大挺拔的身躯。
脸上戴着一张面具。同样漆黑,没有任何纹饰,只有眼部开了两个细长的孔。孔后,没有眼睛——或者说,看不到眼睛应有的光亮,只有两潭更深、更纯粹的黑暗,像两个微型黑洞,吞噬着周围本就微弱的光线和……视线。
他就站在那里,隔着十步的距离,隔着凝固的紫雾,无声无息。冰冷的水腥气以他为中心,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,带着深潭淤泥的腐朽,和某种难以言喻的、古老的水生植物的气息。这股气息是如此浓烈,如此真实,以至于林玄几乎以为自己正站在一口千年古井的边缘,向下凝望着深不见底的、墨绿色的井水。
沈墨衣襟上的血点,在黑袍人出现的瞬间,颜色似乎更深了些。他握着那枚黑色骨棋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,指节泛白。但他没有后退,也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姿态,只是静静地站着,与那两潭面具孔后的黑暗对视。
空气沉重得如同实质。
“咳……”一声压抑的、带着粘稠血沫声响的咳嗽,打破了死寂。是沈墨。他侧过头,用袖子掩住嘴,肩膀微微耸动。放下袖子时,袖口内侧又染上了一小片新鲜的、暗红色的湿痕。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,白得几乎透明,额头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,滴在衣领上。
“你……你的伤……”苏九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带着压抑的惊悸。她想上前,但脚步被那股无形的水腥气压得沉重无比。
沈墨摆了摆手,示意无碍。他的目光,从未离开过那个黑袍人。
黑袍人依旧无声。他只是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抬起了右手。
那只手也包裹在漆黑的布料中,五指修长,骨节分明。他抬手的动作很慢,慢得像是在抵抗着某种无形的阻力,又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而庄重的仪式。掌心向上,五指微蜷,然后,轻轻一翻。
一枚东西,从他掌心滑落,掉在凝固紫雾笼罩的黑色沙地上。
“嗒。”
一声轻响,清脆,带着某种玉石的质感。
不是骨头,不是棋子,也不是任何看起来有危险的东西。那是一块……碎片。约莫半个巴掌大小,形状不规则,边缘有断裂的痕迹。材质很奇特,非金非玉,在凝固的紫色雾气和微弱的晨光下,呈现出一种内敛的、温润的灰白色。碎片表面,似乎天然生有极其细密的、银色的纹路,那些纹路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,流转着极其微弱、但确实存在的星光。
林玄的目光,在看到那碎片的瞬间,猛地凝固了。
他怀里的某样东西,突然剧烈地、不受控制地震颤起来,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温度,隔着衣物烫着他的胸膛——是之前得到的那块“天玑星匙”碎片!而地上那块灰白碎片散发出的波动,与他怀中的碎片,产生了强烈到无法忽视的共鸣!频率一致,气息同源,就像……就像是从同一件器物上碎裂下来的两部分!
黑袍人做完这个动作,没有任何停留。他缓缓收回手,重新垂在身侧。然后,他微微侧过头——不是看向沈墨,也不是看向地上的碎片,而是……看向了林玄。
尽管隔着面具,看不到眼神,但林玄清晰地感觉到,那两潭黑暗“注视”着自己。没有恶意,没有审视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纯粹的、仿佛在确认某种“标记”的凝视。那凝视只持续了一瞬,快得像是错觉。
然后,黑袍人向后退了一步。
凝固的紫雾,随着他这一步,骤然恢复了流动。但流动的方向变得极其诡异,不再是缓慢的翻涌,而是疯狂地、打着旋地向内收缩,仿佛以黑袍人为中心,形成了一个无形的漩涡。他的身影在漩涡中迅速变得模糊、透明,最后连同那浓得化不开的冰冷水腥气,一起消散在重新流动的紫雾深处,无影无踪。
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只有地上,那枚静静躺着的、流转着微弱星光的灰白碎片,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、淡淡的水底腥气,证明着刚才那令人窒息的一幕并非幻觉。
死寂。
足足过了十几息,雷大才第一个喘上气来,发出一声拉风箱般的抽气声,腿一软,差点再次跪倒。无耳捂着胸口,独耳剧烈起伏,脸色惨白。画皮蜷缩在地上,瑟瑟发抖,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出,滴在沙地上发出“嗤嗤”的轻响。苏九儿快步走到沈墨身边,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,触手一片冰凉,还带着不正常的微颤。
“前辈!”林玄也冲了过去,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地上那块碎片吸引。
沈墨借着苏九儿的搀扶,缓缓蹲下身,动作因虚弱而显得格外艰难。他没有立刻去捡那碎片,只是低头看着,看了很久,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眼底深处,翻涌着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——震惊,困惑,了然,还有一丝极其深重的……疲惫。
“是……另一半?”林玄的声音有些发干,他捂着胸口,那里怀中的碎片依旧在发烫、震颤,与地上的碎片共鸣不止。
沈墨缓缓点头,没说话。他伸出手,指尖有些颤抖,轻轻触碰到那灰白色的碎片。入手温凉,与骨棋的冰冷截然不同,那是一种更内敛、更沉稳的温度。碎片表面的银色星纹在他指尖触碰的瞬间,似乎微微亮了一瞬。
他捡起碎片,握在掌心,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再睁开时,眼底的波澜被强行压下,只剩下惯有的、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“收好。”他将碎片递给林玄,声音嘶哑得厉害,“两块碎片,靠近了,才会有反应。他……是来送这个的。”
“他到底是谁?”苏九儿问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黑袍人消失的方向,紫雾依旧浓郁,但那股令人心悸的水腥气已经淡不可闻。
“不知道。”沈墨回答得很干脆,他撑着苏九儿的手臂,试图站直,身体却晃了一下,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,咳得弯下腰,额角的青筋都凸了起来,嘴角再次溢出血丝,这次的颜色更暗,几乎发黑。“咳咳……但,不是敌人。至少……现在不是。”
他喘息着,看向林玄,眼神里带着某种深意:“他认得你。或者……认得你身上的东西。”
林玄心头一震。认得我?还是……认得这星匙碎片?那冰冷的一瞥,是在确认什么?
“先离开这里。”沈墨打断了他的思绪,声音虽然虚弱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这紫瘴……咳咳……有变。那老鬼的尸气和棋局的戾气散开,加上刚才那位的‘味道’……这雾,不能再待了。”
众人没有异议。雷大三人强撑着过来,一左一右搀扶起几乎虚脱的画皮。无耳背好琴,默默走到队伍末尾。苏九儿和林玄一左一右架着沈墨,辨认了一下方向——沈墨指了一个紫雾相对稀薄、水腥气也最淡的方位。
队伍再次启程,速度比之前更快,带着一种逃离般的急切。每个人心头都沉甸甸的,不仅因为沈墨的伤势,因为那场诡异残酷的棋局,更因为黑袍人神秘的现身和馈赠,以及他留下的、令人不安的谜团。
这一次,紫雾似乎真的“活”了过来。不再是单纯的阻滞和毒害,雾气深处,开始传出若有若无的、如同无数细沙摩擦的簌簌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浓雾中快速穿梭,数量众多。偶尔,眼角余光能瞥见一抹极快的、模糊的暗影掠过,消失在紫色深处,看不清形状,只留下一缕更浓的甜腐气息。
没人说话,只有急促的喘息和脚步声在粘稠的雾气中回响。林玄能感觉到架着的沈墨身体越来越沉,温度也越来越低,那是一种不祥的、深入骨髓的寒意,仿佛他吞下的不是骨棋,而是无数块寒冰。
就在他们即将冲出这片紫雾最浓的区域,前方已经隐约可见较为正常的、灰白色的稀薄雾气时——
“沙沙……沙沙沙……”
那细沙摩擦的声音,骤然变得清晰、密集,而且近在咫尺!就在他们左前方,不到二十步的浓雾中!
所有人瞬间停步,绷紧了身体。雷大三人举起斧头柴刀,无耳的手按在了琴弦上,苏九儿松开了沈墨,挡在他身前,指尖寒光闪烁。林玄也将沈墨往身后带了带,另一只手虚握,星辰之力在经脉中开始加速流转,尽管经脉因此传来阵阵刺痛。
浓雾被搅动,向两侧分开。
一个身影,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。
不是黑袍人,也不是什么怪物。
那是一个……书生?
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,头戴方巾,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书箱。他脸色苍白,眼眶深陷,嘴唇干裂,一副长途跋涉、心力交瘁的模样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,很大,很亮,但眼神有些涣散,直勾勾地看着前方,瞳孔里倒映着翻滚的紫雾,却似乎没有聚焦在任何具体的人或物上。
他手里,紧紧攥着一卷东西。不是书,也不是画轴,看形状,像是一张……皮革?颜色暗黄,边缘不规则,卷成筒状,被他死死抱在怀里,仿佛是什么稀世珍宝。
书生似乎没看到严阵以待的众人,也没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甜腐、血腥和泪水的焦糊味。他只是跌跌撞撞地向前走,脚步虚浮,嘴里念念有词,声音很轻,但在这死寂紧绷的氛围里,竟奇异地清晰:
“找到了……终于找到了……就是这里……血月,紫瘴,白骨棋,还有……咳血的守墓人,持枪的星辰子,流泪的毒美人,断耳的琴疯子,背斧的复仇者……齐了,都齐了……师父说的没错,这幅画……这幅画缺的最后一块,就在这里……”
他的话语颠三倒四,逻辑混乱,但每一个字,都像冰锥一样,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血月,紫瘴,白骨棋……他怎么会知道驿站和刚才棋局的事?守墓人,星辰子,毒美人,琴疯子,复仇者……他是在说……我们?
林玄浑身发冷,苏九儿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,雷大三人脸上露出骇然之色,无耳的独耳剧烈颤抖,连气息奄奄的沈墨,都勉强抬起了眼皮,浑浊的目光落在那个失魂落魄的书生身上。
书生终于走到了他们面前,大约十步的距离,停下。他抬起头,涣散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,掠过沈墨衣襟的血,掠过林玄苍白的脸,掠过苏九儿指间的寒光,掠过雷大手中的斧,掠过无耳背上的琴,最后,停留在被搀扶着、脸上泪痕未干的画皮身上。
他咧开嘴,笑了。那笑容扭曲,带着一种狂热的、病态的兴奋。
“齐了……真的齐了……”他喃喃着,然后,像是终于想起了正事,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紧紧抱着的、那卷暗黄色的皮革,双手捧着,缓缓递向前方,递向沈墨和林玄的方向。
“请……请柬……”他声音发颤,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,“给……给诸位的……师父……让我送来的……人齐了……就该送来了……”
“什么请柬?”苏九儿冷声问,指尖的寒光吞吐不定。
“入……入画的请柬。”书生依旧捧着那卷皮革,手臂因用力而微微发抖,“师父说……诸位是他寻觅多年……最完美的‘模特’……这幅《荒原百鬼夜行图》……缺了诸位,就不算完整……请……请诸位收下……师父在……在‘遗韵山庄’……恭候大驾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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