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5章 雾中棋局(1/2)
离开驿站约莫走了半个时辰,荒原上的雾气,开始变了颜色。
起初只是寻常的晨雾,稀薄,灰白,在渐渐升高的日头下慢慢散开。但越往荒原深处走,雾气反而越浓,颜色也从灰白渐渐染上一层不祥的淡紫。那紫色很淡,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滴陈年的葡萄酒,在清水里化开,氤氲出暧昧不明的色泽。可随着他们不断深入,紫色越来越深,越来越浓,到最后,目力所及之处,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沉郁的、流动的紫。
雾气不再稀薄,而是变得粘稠,像化不开的紫色浆糊,粘在裸露的皮肤上,带来一种细微的、挥之不去的湿腻感。吸入肺里的空气,也带上了这股紫色的味道——不是草木的清新,也不是水汽的湿润,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、类似铁锈混合着某种腐败甜香的气息,吸多了,舌根会泛起淡淡的、令人不适的涩味。
“紫瘴。”沈墨走在最前面,脚步未停,只是声音压低了些,“荒原深处的腐气,混了地底的某种矿物粉屑,经年不散。吸多了,会产生幻觉,严重的会肺叶腐烂而死。”
他说话时,随手从怀里掏出几块皱巴巴的、颜色发黑的布,分给身后的人:“捂住口鼻,尽量用鼻子呼吸,别用嘴。走快点,这瘴气范围很大,天黑前最好能穿过去。”
众人依言,用布条捂住口鼻。布料有股淡淡的草药味,混杂着陈年的汗渍和血腥气,不算好闻,但多少阻隔了那股紫瘴的甜腐气息。林玄将布条在脑后打了个结,只露出一双眼睛,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能见度已经很低,十步之外便是一片朦胧的紫,看不清道路,只能勉强跟着前面模糊的人影。
队伍沉默地行进。脚步声、粗重的呼吸声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,在浓得化不开的紫雾里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压抑。雷大三人走在中间,握着武器的手一直没有放松,时不时紧张地回头张望。无耳背着琴,低着头,那只完好的耳朵微微转动,像是在捕捉雾气里常人听不见的声响,他头顶的蜘蛛安静地伏着,一动不动。画皮(阿泪)走在苏九儿身边,一只手紧紧攥着腰间那个小瓷瓶,另一只手无意识地绞着湿透未干的裙摆,脸色在紫雾的映衬下更加苍白,眼睛红肿未消,但已经不再流泪,只是偶尔会不受控制地吸吸鼻子。
苏九儿走在林玄侧前方,身形在紫雾中若隐若现。她走得很稳,脚步轻盈,几乎没什么声音,偶尔会停下,侧耳倾听片刻,再继续前行。林玄注意到,她的目光时常扫过地面,似乎在寻找什么标记。
“这雾里有东西。”走了约莫一刻钟,苏九儿忽然停下,声音透过布巾传来,有些闷。
沈墨也停下了,转过身。紫雾在他周身涌动,让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起来有些模糊不清。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九儿摇头,蹲下身,手指在地面上摸索了片刻,拈起一小撮泥土,凑到眼前看了看,又放在鼻尖闻了闻,眉头微蹙,“有腥气,很淡,但和紫瘴的腐甜味不一样,是活物的腥。 还有……痕迹。”
她指着地面。林玄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在浓密的紫色雾气笼罩下,地面是湿润的、颜色发黑的泥土,布满了杂乱的碎石和枯草。乍一看没什么特别,但仔细辨认,能看见一些极其细微的、方向一致的刮擦痕迹,像是有什么细长的东西拖行而过。
“蛇?”雷大凑过来,瓮声瓮气地问,手里握紧了斧柄。
“不像。”苏九儿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太浅,也太散了。而且……”她抬头,看向紫雾深处,“不止一个方向。”
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只能看见无边无际、翻滚涌动的紫。但那片深沉的紫色里,似乎真的潜藏着什么,无声,无形,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窥视感。
“继续走。”沈墨沉默片刻,再次开口,声音没什么起伏,“不管是什么,别停下,别散开。这雾里方向感容易出错,走散了,就真走不出去了。”
队伍重新开始移动,但气氛明显更加紧绷。每个人都下意识地靠得更近,脚步也加快了些。林玄体内的星辰之力缓缓流转,虽然经脉还在隐痛,灵力也未完全恢复,但那股力量的存在多少带来些安全感。他握了握拳,指尖触及掌心尚未完全愈合的、沈墨帮他“画”下的那个简易星图烙印,传来微微的灼热感。
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,前方雾气忽然变得稀薄了些。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出现在视野中。空地不大,约莫三丈见方,地面出奇地平整,像是被特意清理过,没有碎石,没有枯草,只有一层均匀的、颜色发黑的细沙。空地中央,立着两块相对而置的大石,石头表面平整,高矮相当,宛如天然的石凳。
而最引人注目的是,在两块大石中间的地面上,用某种白色的粉末,画着一个简易的棋盘。横十九道,纵十九道,线条笔直均匀,在黑色的沙地上异常醒目。棋盘旁边,还放着两个粗糙的石钵,一个里面是散乱的黑子,另一个是白子。棋子不大,只有指甲盖大小,形状不规则,表面粗糙,颜色却很纯粹,黑如点漆,白如新雪。
但林玄在看到那些棋子的瞬间,胃里猛地抽搐了一下。
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,顺着捂住口鼻的布条缝隙,钻了进来。
是腐肉的味道。 不是新鲜的腐肉,是那种在阴湿角落里搁置了许久,皮肉干瘪发黑,渗出粘稠油脂,散发出甜腻与恶臭交织的、令人作呕的气息。那味道如此浓烈,如此真实,瞬间压过了紫瘴的甜腐气,直冲脑门。
林玄下意识地后退半步,捂住口鼻的布巾下传来压抑的干呕声。他看向其他人,雷大三人脸色发青,喉结滚动。无耳眉头紧皱,那只完好的耳朵不安地转动。画皮捂着嘴,身体微微颤抖,眼眶又开始发红。连苏九儿都蹙起了眉头,眼神里闪过一丝厌恶。
只有沈墨,似乎对这股味道没什么反应。他走到棋盘边,蹲下身,伸手从石钵里捻起一枚黑子。棋子入手冰凉粗糙,他放在鼻尖闻了闻,又伸出舌尖,极快地、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地,舔了一下。
“是人骨。”他放下棋子,声音平静地宣布,“黑的是指骨,用某种矿物熏染过。白的是……额骨,眉心那一小块,打磨成薄片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腐肉味,是骨髓。骨头里的油脂,混了研磨时的骨粉,还有这紫瘴常年浸润,沤出来的味儿。”
“呕——”画皮终于忍不住,弯下腰,剧烈地干呕起来,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,滴在地上,立刻腐蚀出几个小坑,冒出丝丝白烟。她手忙脚乱地去摸腰间的小瓷瓶。
空地上一片死寂,只有画皮压抑的干呕声,和她眼泪滴落的“嗤嗤”轻响。腐肉的甜臭味,紫瘴的甜腐气,眼泪腐蚀地面的焦糊味,还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,混杂在一起,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、近乎癫狂的氛围。
沈墨没理会画皮的干呕。他站起身,目光扫过那两块相对的大石,扫过地上的棋盘,最后投向空地另一侧的浓雾深处。
“出来吧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,但在寂静的空地里清晰得像石头落地,“摆好了局,等了客,主人还躲着,就不太礼貌了。”
紫雾涌动。
片刻,从对面浓得化不开的紫色里,缓缓走出一个人。
那是个老人。很老,背佝偻得厉害,穿着一身分不清原本颜色的破烂长袍,布料几乎烂成了絮,挂在枯瘦如柴的骨架上。他头发稀疏,灰白杂乱,像一团枯草顶在头上。脸上布满深如沟壑的皱纹,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惨白,透着死气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——眼窝深陷,眼皮耷拉着,只从缝隙里露出两点浑浊的、几乎没什么光泽的眼珠,直勾勾地盯着沈墨,盯着棋盘,盯着……那些散发着腐肉气息的棋子。
他手里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、像是随便从树上掰下来的树枝,走得很慢,一步一挪,脚下却没什么声音。走到空地边缘,他在另一块大石前停下,没坐,只是站着,目光缓缓扫过沈墨身后的一行人,最后又落回沈墨脸上。
“会下么?”老人开口,声音嘶哑干涩,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叶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破风箱般的杂音。
“略懂。”沈墨说,走到另一块大石前,也不坐,就那么站着,与老人隔着一方白骨棋盘,遥遥相对。
“赌什么?”老人又问,浑浊的眼珠在沈墨脸上转了转,又瞥向他身后那些神色各异、但都带着戒备和惊疑的“同伴”。
沈墨没立刻回答。他弯腰,再次从石钵里捻起一枚白子——额骨磨成的棋子,入手比黑子更轻,更脆,表面有细微的、骨松质特有的孔洞。他指尖摩挲着棋子粗糙的表面,抬眼,看向老人。
“你输了,让路,告诉我们怎么走出这片紫瘴。”沈墨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,“我输了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在身后众人身上扫过,最后停在林玄脸上,停留了一瞬,又转回老人身上,“我留下。一根手指,还是一只眼睛,你定。”
空地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雷大倒吸一口凉气,手按上了斧柄。无耳的独耳猛地竖起,背上的琴套无风自动了一下。画皮停止了干呕,捂着嘴,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沈墨的背影。苏九儿眉头紧锁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但没说话。
林玄的心脏重重一跳。他看着沈墨平静的侧脸,又看看对面那个行将就木、却散发着诡异气息的老人,喉咙发干。赌注……是身体部位?用这种散发着腐肉味的人骨棋子?
老人浑浊的眼睛里,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、难以捉摸的光。他盯着沈墨看了许久,久到林玄以为他不会再回答。然后,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点了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老人说,声音依旧嘶哑,“但规矩,我定。”
“请。”
“棋子落地生根,各安天命。”老人慢慢抬起枯瘦如鸡爪的手,指了指棋盘,“黑先白后,猜子定先。每落一子,需报一步‘死棋’。死棋者,需自取一子,吞下。”
他顿了顿,浑浊的眼珠在沈墨脸上转了转,嘴角极其缓慢地、扯出一个近乎诡异的弧度:“吞的,自然是对方被吃的子。骨子入腹,滋味如何,看个人造化。”
吞……棋子?吞下这些用指骨、额骨打磨的、散发着腐肉骨髓气味的棋子?
林玄只觉得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。雷大他们脸色更青了。无耳闭上了眼睛,手指无意识地刮擦着琴套。画皮死死捂住嘴,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。
苏九儿上前一步,似乎想说什么,但沈墨抬起一只手,制止了她。
“可以。”沈墨依旧平静,仿佛老人说的只是寻常的茶水点心,“还有么?”
“有。”老人那诡异的笑容加深了些,深陷的眼窝里,浑浊的眼珠似乎亮了一瞬,“局终之时,败者需留下一物,永镇此局。物为何,胜者定。”
沈墨沉默片刻,点头:“可。”
“那便……”老人缓缓伸出枯手,探向装有黑子的石钵,动作慢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,“猜子吧。”
猜子的过程很简单。老人抓起一把黑子,握在枯瘦的掌心。沈墨从白子钵中取出一颗,放在棋盘中央星位,表示猜单。老人摊开手,掌心里的黑子稀稀拉拉,只有五颗。
单数。沈墨猜对,执白先行。
老人没说什么,只是将那五颗黑子放回钵中,然后走到大石后,缓缓坐下。坐下时,他破烂的袍子拂过地面,带起一股更浓的腐肉甜臭味。
沈墨也在自己那块大石后坐下,脊背挺直,目光落在棋盘上,眼神专注,仿佛面对的不是一场以身体部位和诡异“食物”为赌注的生死局,而只是一盘寻常的、打发时间的游戏。
“请。”老人嘶哑地说。
沈墨捻起一枚白子。额骨棋子在他指尖泛着惨白的光,那股骨髓腐肉的甜臭气息越发浓烈。他没有任何犹豫,手腕稳定地落下。
“啪。”
一声轻响,白子落在棋盘右上角星位。
“死棋一步,气绝天元。”沈墨开口,声音平稳,报出第一步“死棋”。这是规矩,每落一子,需为这步棋“命名”,名字需与“死”相关。
老人浑浊的眼珠盯着那颗白子,看了几息,然后伸出枯手,捻起一枚黑子,落在白子斜下方的小目。
“啪。”
“死棋二步,魂归离恨。”老人嘶哑地报出名目。
棋子落下的声音,在寂静的空地里异常清晰。紫雾在周围无声涌动,将这片小小的空地隔绝成一个独立的世界。腐肉的甜臭,骨髓的腥腻,还有紫瘴本身的甜腐气,混合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、难以忍受的气息,紧紧包裹着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林玄强迫自己集中精神,看向棋盘。他不懂棋,但能感觉到,随着棋子一颗颗落下,空地上那股无形的、令人不安的压力,正在以棋盘为中心,缓缓凝聚,增强。沈墨和老人的表情都没什么变化,一个平静专注,一个浑浊呆滞,但落子的速度都不快,每落一子,都要停顿数息,仿佛不是在思考棋路,而是在掂量别的什么。
棋局平稳地进行着。黑白交错,渐渐在棋盘上铺开。沈墨的白棋走势稳健,占据边角,步步为营。老人的黑棋则显得有些诡异,东一子西一子,看似散乱,却又隐隐相互呼应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邪性。
“死棋十七步,黄泉引路。”沈墨落下一子,吃掉了角落里的两枚黑子。
老人看着被提走的两颗黑子,浑浊的眼珠动了动。他缓缓伸手,从棋罐里捡起那两枚被吃掉的黑子——指骨磨成的棋子,黑得深邃。他没有丝毫犹豫,抬起手,将两枚棋子一起送入口中。
“咕……”
一声极其轻微的、令人牙酸的吞咽声。老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枯瘦的脖颈上青筋微微凸起。他闭了下眼睛,又睁开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嘴角似乎更干瘪了些。然后,他捻起一枚新的黑子,落在棋盘上。
“死棋十八步,奈何桥头。”
林玄看着老人平静地吞下棋子,胃里一阵抽搐。那真的是骨头……人骨……打磨成的棋子,还散发着那样浓烈的腐肉骨髓味……他就这么吞下去了?没有任何不适?
棋局继续。
“死棋二十五步,魂飞魄散。”老人吃掉了沈墨三颗白子。
沈墨同样面不改色,捡起那三枚白子——额骨棋子,惨白如雪。他看了看,然后抬手,将三枚棋子一起放入口中。
“咔嚓……”
极其细微的、骨头被牙齿碾碎的声响。声音很轻,但在死寂的空地里,清晰得让所有人头皮发麻。沈墨的腮帮子微微鼓起,咀嚼了两下,喉结滚动,咽了下去。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但瞬间就舒展开,仿佛刚才吞下的只是三颗炒豆。
他拿起一枚新的白子,落下。
“死棋二十六步,永堕无间。”
苏九儿的手指悄然握紧了袖中的天狐针。无耳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。画皮已经不敢再看,背过身去,肩膀微微颤抖。雷大三人紧紧靠在一起,脸色惨白,额角全是冷汗。林玄死死盯着沈墨的侧脸,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痛苦或不适,但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专注,近乎冷酷的专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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