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4章 泪湖美人(2/2)
眼泪又涌出来了,不受控制。大颗大颗的,清澈的,在晨光里像破碎的珍珠。但这次,她没有让它们滴落,而是微微仰起脸,调整角度,让泪水准确地滚进小小的瓶口。
嗒。嗒。嗒。
泪珠落进瓷瓶,发出轻微的回响。一开始有些泪珠掉在外面,顺着她的脸颊流到脖颈,在皮肤上灼出新的红痕。但她很快掌握了角度和力度,泪水几乎全部落入瓶中。瓷瓶很小,没多久就接满了,泪液在瓶口微微晃动,泛着珍珠般的光泽。
她塞紧木塞,把瓷瓶紧紧攥在手心,像攥着救命稻草。然后,她撑着墙,慢慢站起来,湿透的裙摆沉重地坠着,每走一步都留下水痕。她走到沈墨面前,停下,低着头,看着自己沾满泥浆的鞋尖,声音细如蚊蚋:“……这个,能装。不漏。”
沈墨看了看她手里的瓷瓶,又看了看她那张狼狈但努力绷着的脸,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留着。”他说,“想哭的时候,躲起来哭,哭完了,把瓶子盖好。别让人看见,也别让畜生看见。”
阿泪用力点头,眼泪又要涌出来,但她死死咬住下唇,硬生生憋了回去,只从眼角渗出一点湿润,迅速被她用袖子抹掉。她攥着瓷瓶的手很用力,指节泛白。
“我……我能做点什么?”她小声问,依旧低着头,“我……我只会调胭脂,以前帮师父打下手。还会……还会一点画眉,梳头。但现在……都没用了。”
沈墨没说话,只是抬起自己那只烂了的手,递到她面前。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停止了溃烂,但深可见骨的创面依旧狰狞,边缘泛着灰白,像死肉。
阿泪看着那只手,愣住了。
“会画画么?”沈墨问。
“……会一点。”阿泪不明所以,老实回答,“师父教过描花样,画眉形……”
“不用画那些。”沈墨打断她,用那只完好的手,指了指自己烂掉的掌心,“把这里,画下来。画得像一点,每一道口子,每一片烂肉,颜色,纹理,都要一样。”
阿泪彻底呆住了。她看看沈墨,又看看那只手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“不会?”沈墨挑眉。
“会……会!”阿泪猛地回过神,用力点头,随即又犹豫,“可是……没有笔,也没有颜色……”
“有。”苏九儿的声音从井边传来。她不知何时拿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几支削尖的、染了不同颜色的细木枝,还有一小盒研磨成粉的矿物颜料,和一个小巧的、装水的牛角壶。“用这个。眼泪当水,调色。”
阿泪走过去,接过那些简陋的画具。她的手在抖,抖得很厉害,几乎拿不住那细细的木枝。她深吸几口气,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然后蹲下身,就着地上相对平整的一块地面,开始研磨颜料,用牛角壶里的水——其实是刚才她哭出来的、已经凉透的泪水——小心地调和。
沈墨在她对面坐下,把那只受伤的手平摊在地上,掌心向上,创面完全暴露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。脓血已经凝固,翻卷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,边缘灰白,中心的骨头白得刺眼。
阿泪调好了颜色——用泪水调和矿物粉末,得到的是一种诡异的、暗红发黑的色泽,和她掌心伤口的颜色有八九分相似。她用细木枝蘸了颜色,另一只手轻轻托住沈墨的手腕,指尖不可避免碰到了伤口边缘,沈墨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但没动。
阿泪屏住呼吸,凑近,木枝的尖端悬在伤口上方,微微颤抖。
“画。”沈墨说,声音很平。
阿泪咬了咬牙,落笔。
她画得很慢,很仔细,每一条创口的走向,每一片翻卷皮肉的弧度,甚至骨头上细微的纹路,都尽力去还原。泪水调和的颜料有种特殊的质感,在粗糙的地面上晕开,呈现出一种湿润的、半透明的效果,竟然真的模拟出了皮肉翻卷、脓血凝结的质感。
驿站里很安静,只有细木枝划过地面的沙沙声,和阿泪越来越平稳的呼吸声。雷大他们已经松开了手里的家伙,但依旧警惕地看着这边。无耳不知何时又闭上了眼,但那只完好的耳朵一直朝着这个方向。苏九儿坐在井沿,目光落在阿泪手中的细木枝上,眼神有些飘忽。林玄靠墙站着,看着阿泪专注的侧脸,看着她红肿但此刻异常认真的眼睛,看着她手中那支蘸着暗红颜料的木枝,一点点在地面上“复刻”出那只可怖的手。
晨光越来越亮,血月终于沉下地平线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微光透过驿站残破的屋顶漏下来,照在那幅逐渐成形的“画”上。
阿泪画了将近半个时辰。
当她落下最后一笔,直起身,长舒一口气时,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。她看着地面上的“画”,又看看沈墨那只真实的手,对比了一下,然后有些不确定地、怯生生地看向沈墨。
沈墨也在看那幅画。他看得很仔细,目光从每一道笔触上扫过,像在审视一件艺术品。许久,他点了点头。
“像。”他说,顿了顿,补充道,“比真的还像。真的会烂,会臭,会长好,或者烂穿。但画不会。画就在那儿,永远是这个样子,烂到一半,要死不活。”
阿泪似懂非懂,但沈墨的肯定显然让她松了口气,一直紧绷的肩膀垮下来一点。
“但还少点东西。”沈墨又说。
阿泪一愣:“少什么?”
“字。”沈墨用那只完好的手指了指画中手掌的下方,那块相对空白的地面,“在这儿,题几个字。”
“……题什么?”
沈墨没回答,只是看着她。
阿泪看着那块空白,又看看沈墨的眼睛。那里面没什么情绪,平静得像两口深井,但井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催促。她握紧了手里的细木枝,指尖因用力而发白。汗水顺着鬓角滑落,滴在地上,瞬间被干燥的泥土吸收。
晨光完全照亮了驿站,那幅用泪水调色、画在地面上的“烂手图”在光线里显得更加诡异逼真,暗红的创口,灰白的边缘,森白的指骨,每一处细节都栩栩如生,甚至能感觉到皮肉翻卷的痛楚和脓血的黏腻。
阿泪盯着那幅画,盯着那只烂到一半、悬在生死之间的手,盯着掌心那处深可见骨的溃烂。她看着看着,眼泪又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,在眼眶里打转,但她死死咬着牙,硬生生憋了回去,只从眼角挤出一点点湿润。
她吸了吸鼻子,重新蘸了颜料——这次蘸的是最深的、近乎墨黑的颜色。然后,她俯身,手腕悬停在那块空白的地面上方,屏住呼吸,落笔。
细木枝的尖端划过粗糙的泥地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黑色的颜料渗进泥土的缝隙,形成一个个笔画刚硬、结构古怪的字。她写得很慢,很用力,每一笔都像用刀在刻。
“生于胭脂,毁于泪。葬于……”
写到“葬于”,她停住了,笔尖悬在空中,微微颤抖。最后一个字,她迟迟没有落下。汗水从她额头滚落,滴在地上,混进颜料里,晕开一小团深色。
沈墨静静地看着她,没有催促。
苏九儿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,也垂眸看着那未完成的句子。
无耳睁开了眼睛,独耳转向这边。
雷大他们屏住了呼吸。
林玄觉得喉咙有些发干。
阿泪的呼吸急促起来,她盯着那个空白,像是盯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洞。握着细木枝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,手背上刚刚结痂的水泡又开始发红、发痒。她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那个装着泪水的小瓷瓶,瓶子在她掌心硌出深深的印子。
许久,许久。
她猛地吸了一口气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手腕狠狠向下一压——
笔尖划过地面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黑色的颜料在“葬于”两个字后面,拖出一道深重、决绝的笔画。
那是一个字。
一个所有人都认得,但此刻看起来无比陌生、无比沉重的字。
“我”。
生于胭脂,毁于泪。
葬于我。
最后一笔落下,阿泪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,手一松,细木枝掉在地上。她踉跄着后退一步,后背抵住断墙,大口大口喘着气,脸色惨白如纸,但那双红肿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,不再是最初那种茫然无助的泪水,而是一种近乎死寂的、认命般的平静。
她完成了自己的墓志铭。
用泪水调色,画在地面上,写在自己“死去”的手掌之下。
晨光完全照亮了驿站,照亮了地上那幅触目惊心的画和那行字,照亮了沈墨掌心真实的伤口,也照亮了阿泪脸上交错的泪痕和新起的红疹。
风停了。
那截挂在门框上的舌头,也不再摇晃。
驿站里一片死寂。
阿泪慢慢滑坐在地上,背靠着冰冷的土墙,把脸埋进膝盖。这一次,她没有哭。只是肩膀微微颤抖,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小小的、装满了致命泪水的瓷瓶。
沈墨看着地上那幅画和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抬起自己那只受伤的手,掌心朝上,伤口狰狞地敞开着。他缓缓收拢手指,握成拳,动作很慢,能听见皮肉挤压、血痂碎裂的细微声响。
握紧,又松开。
如此反复几次,直到掌心的伤口又开始渗出血水。
“画得不错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驿站里显得有些突兀,“以后,你就叫‘画皮’吧。”
阿泪——现在该叫画皮了——从臂弯里抬起脸,红肿的眼睛茫然地看着他。
“不是画别人的皮。”沈墨补充道,目光扫过驿站里的每一个人,最后落回她脸上,“是画我们这些人的皮,画烂了的,画快烂的,画还没烂但迟早要烂的。画下来,留个样子,免得哪天烂没了,连个痕迹都留不下。”
他说着,站起身,走到驿站门口,望着外面逐渐亮起来的天色。晨光刺破云层,荒原上笼罩着一层稀薄的、灰白色的雾气。
“天亮了。”他说,背对着所有人,“收拾一下。想哭的,趁现在哭完。哭不完的,把眼泪装好。我们要走了。”
“去哪?”林玄问。
沈墨没回头,只是抬起那只受伤的手,指向荒原深处,雾气最浓的方向。
“去哭不到的地方。”他说,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几乎被风吹散,“或者,去只能哭的地方。”
驿站里再次陷入沉默。
画皮慢慢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沾满尘土和泪渍的裙摆,把那个小瓷瓶仔细塞回荷包,系在腰间。她走到那幅画前,蹲下身,用手指——没受伤的那几根——轻轻抚过那些黑色的字迹。颜料还没干透,沾在她指尖,晕开一小片污黑。
“葬于我……”她低声重复了一遍,然后抬起沾着黑色颜料的手指,凑到眼前,看了很久。
忽然,她伸出舌尖,极快、极轻地,舔了一下指尖的黑色。
动作很快,快到几乎没人看清。
但林玄看见了。他看见她舔过之后,舌尖上染了一抹黑,然后她闭上眼,喉结滚动了一下,像是在品尝什么。片刻,她睁开眼,那双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迷醉的光,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和空洞取代。
她站起身,走到井边,用苏九儿留下的那块湿布,仔仔细细擦干净手上的颜料。黑色的污渍混着泥土和泪痕,在粗布上晕开一片混沌的灰。
无耳也站了起来,拖着那条包扎过的手臂,走到雷大他们身边,沉默地开始收拾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行囊——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,就一把用粗布包裹的琴,和一身沾血的衣裳。
雷大、雷二、雷三互相看了看,也默默收起斧头柴刀,用布条仔细缠好刃口,背在背上。
苏九儿早已准备好,站在门边,看着外面渐亮的荒原,侧影在晨光里显得异常单薄,但脊背挺得笔直。
林玄最后看了一眼驿站里的一切——八个失去光芒、散落在地的头骨,中央那根插过又拔出来、布满裂纹的腿骨,门框上那截在晨风里微微摇晃、已经有些干瘪发黑的舌头,还有地上那幅用泪水画就、墨迹未干的“烂手图”和那行“葬于我”。
然后,他转过身,跟上沈墨的脚步,跨过门槛,走进荒原渐散的雾气里。
画皮走在最后。她跨出门槛时,脚步停了一下,回头,看向驿站墙上那些斑驳的、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污迹,和地上那幅属于她的、未完成的“遗作”。
她看了很久,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,拔掉木塞,将里面清澈的、泛着珍珠光泽的泪水,缓缓地、均匀地,倾倒在那幅画和那行字上。
泪水浸透干涸的颜料和泥土,发出轻微的“滋滋”声,冒起几乎看不见的白烟。字迹和画在泪水中微微晕开,但轮廓依旧清晰,甚至因为湿润而显得更加饱满、更加……触目惊心。
她倒得很慢,很仔细,像在进行某种仪式。
最后一滴泪水落下,她塞好瓶塞,把空瓶子攥在手心,转身,头也不回地走进晨雾,跟上前面那些模糊的背影。
驿站在他们身后,迅速被雾气吞没,连同那幅被泪水重新浸染的、诡异的墓志铭,一起沉入荒原无边的寂静里。
只有风,偶尔穿过残破的门框,撩动那截干瘪的舌头,发出细微的、叮——
像一声遥远的、无人倾听的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