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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3章 哭丧交响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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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九儿继续擦手,擦得很仔细,连指缝都不放过。布上的血水已经冷了,在盆里漾开淡淡的红。

林玄看着沈墨,终于问出了憋了一晚上的问题:“我们到底在干什么?”

沈墨没看他,只是弯腰,从地上拔起那根腿骨,用袖子擦了擦上面沾的土,动作很轻,像在擦拭什么珍宝。

“在等人。”他说,“也在筛人。等想活的人,筛敢死的人。”

“用这种方式?”

“不然呢?”沈墨终于抬眼看他,眼神在血月下幽深得像两口古井,“贴告示?开山门?敲锣打鼓告诉全天下,我们这儿收留被幽冥殿追杀的、被狐族通缉的、被各路神仙妖怪逼到绝路的疯子?”

他扯了扯嘴角,没什么笑意:“林玄,这世道,正常人活不下去。活得下去的,要么运气好,要么……早就不是正常人了。我们要找的是后者。而最快的找法,就是让自己看起来比他们更疯,更怪,更不像人。这样,真正的‘同类’闻着味儿就来了,而看热闹的、想捡便宜的、包藏祸心的,远远看见,就得掂量掂量自己那颗心,经不经得起吓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驿站外无边的黑暗:“至于用骨头敲曲子,用头骨喝茶,用血月当灯……都是戏。戏越真,来看的人就越信。信了,才会把命交过来,才会在下次有人用刀指着你脖子的时候,也敢用脑袋去撞对方的刀尖。”

林玄沉默了。

他想起无耳耳朵里爬出来的蜘蛛,想起雷大听到的钟摆声,想起自己尝到的那口混杂着甜腥和药草味的“茶”。这些是戏吗?是,也不是。戏是假的,但戏里的恐惧是真的,绝望是真的,那一丝在绝境里硬挤出来的、不管不顾的疯癫,也是真的。

远处传来枯草被踩倒的沙沙声。雷大他们回来了,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根骨头。在月光下泛着森白的光,直的,看起来像是某种大型野兽的腿骨,表面还算干净,没什么筋肉残留。

沈墨接过雷大递来的那根,掂了掂,又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骨头的纹理和形状。然后他抬头,看向驿站外面,更深的黑暗里。

“还有客人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,但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清楚,“既然来了,就别躲了。是人是鬼,出来见见光。”

短暂的死寂。

然后,驿站外那片枯草丛的阴影里,缓缓走出两个人。

一高一矮,都穿着深色的夜行衣,蒙着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高的那个背着一把刀,刀鞘乌黑,没什么装饰。矮的那个空着手,但手指细长,骨节分明,指尖在月光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。

他们没靠近,停在驿站外十来步的地方,目光先扫过地上那圈发光的头骨,扫过独臂的无耳,扫过林玄和苏九儿,最后停在沈墨和他手里的骨头上。

“你们就是最近在荒原上闹腾的那伙疯子?”高个开口,声音嘶哑,像破风箱。

“是又如何?”沈墨问,语气平淡。

“是就好。”矮个接话,声音尖细,带着一种令人不舒服的滑腻感,“有人让我们带个话:荒原有荒原的规矩。你们要发疯,可以,找个没人的地方,自己疯死。但别碍着别人的路,也别动不该动的人。”

“谁的路?”沈墨问,“谁的人?”

“幽冥殿的路,狐族的人。”高个说,手按上了刀柄,“话带到了。你们识相,现在散伙,各走各路。不识相……”

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

驿站里的空气瞬间绷紧了。

雷大握紧了手里的骨头,雷二、雷三也绷紧了身体。无耳睁开了眼睛,那只完好的耳朵微微动了动。苏九儿擦手的动作停了,湿布搭在盆沿,手指悄无声息地滑向袖口。林玄默默催动体内残存的星辰之力,经脉还隐隐作痛,但那股力量还在,微弱,但足够凝聚一次星魂枪——如果必须的话。

只有沈墨,依旧那副平淡的样子,甚至笑了笑。

“话我们收到了。”他说,把玩着手里的腿骨,指尖在上面轻轻叩击,发出“嗒、嗒”的轻响,“礼尚往来,我们也送你们点东西。”

话音未落,他动了。

不是冲出去,而是手腕一翻,那根被他擦得干干净净的腿骨横在唇边。他吸气,胸腔微微鼓起,然后——

“呜——————”

一种难以形容的声音,从骨头的孔洞里发了出来。

那不是笛声,不是箫声,更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乐器能发出的声音。它低沉,喑哑,像千百个人在极深的夜里同时压抑着的呜咽,又像风吹过无数枯骨的缝隙,带起的空洞回响。声音不高,但穿透力强得可怕,钻进耳朵里,不是听,是撞,撞在耳膜上,撞在头骨上,撞在心口上。

高个和矮个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
他们几乎是同时抬手捂住耳朵,但那声音无孔不入,顺着指缝往里钻。高个闷哼一声,踉跄着后退了一步,背上的刀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矮个更不堪,直接跪了下去,双手死死扣着脑袋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,像是喘不过气。

但驿站里的人也不好受。

林玄只觉得那声音像无数根细针,顺着耳朵往里扎,扎进脑子里,搅得天旋地转。眼前阵阵发黑,胃里翻江倒海。他咬紧牙关,强行稳住心神,看向其他人。苏九儿脸色发白,但还站得稳,一只手按着额头。无耳闭着眼,眉头紧皱,那只完好的耳朵在轻微颤抖。雷大他们更是不堪,已经捂着耳朵蹲了下去,表情痛苦。

只有沈墨,闭着眼,腮帮子微微鼓起,还在吹。

“呜————呜呜————呜呜呜————”

声音变了调,从低沉的呜咽,变成了断断续续的、像是哭泣又像是冷笑的调子。荒腔走板,不成曲,但里面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,像在数数,又像在念咒。

“——三、二、一……”

林玄隐约听见,那调子里夹杂着极其细微的、几乎听不清的计数声。不是沈墨在数,是那骨头自己在“说”,用声音,用震动,用一种直接作用在神经上的方式,在每个人脑海里敲。

敲他们的死期。

高个猛地抬起头,蒙面巾下的眼睛瞪得滚圆,里面布满了血丝和一种极致的恐惧。他张开嘴,想说什么,但只发出一串破碎的、意义不明的气音。他抬手,不是去捡刀,而是疯狂地抓向自己的喉咙,五指深深抠进皮肉里,抓出几道血痕。

矮个更直接,他停止了挣扎,直挺挺地跪在那里,仰着头,看着天上那轮血月,眼神空洞,嘴角却慢慢咧开,露出一个极其诡异、极其瘆人的笑容。然后,他喉咙里“咕噜”一声,一股暗红的血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往下淌。

他没动,就那么笑着,流着血,看着月亮。

沈墨终于停下了。

他放下腿骨,长长吐出一口气,脸色也有些发白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。那根腿骨表面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几道细小的裂纹,像是不堪重负。

驿站里一片死寂。

只有夜风穿过断墙的呜咽,和远处枯草被风吹动的沙沙声。

高个还抓着自己的喉咙,跪在地上,大口大口喘着气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似的杂音。矮个已经不动了,依旧跪着,仰着头,笑着,血越流越多,在身前的地上积了一小滩。

沈墨看着他们,看了几秒,然后弯腰,从地上捡起矮个掉落的——不是刀,也不是暗器,而是一块小小的、青铜制的令牌,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、像是狐狸又像是鬼脸的图案。

狐族的令牌。

“话带到了,礼也回了。”沈墨把令牌在手里掂了掂,随手扔给林玄,“收着,以后说不定有用。”

林玄下意识接住,入手冰凉,令牌边缘还有些未干的血迹,黏糊糊的。他看向地上那个还在喘气的高个,又看看那个已经没了声息的矮个,喉咙有些发干。

“他……”

“听见了不该听的,数完了。”沈墨打断他,语气没什么波澜,“每个人心里都有口钟,我帮他敲响了,他自己数的数。数到头,就完了。”

他说得轻描淡写,但林玄后背一阵发凉。

刚才那骨头里传出的声音,那直接敲在神魂上的计数……到底是什么邪门的玩意儿?沈墨怎么会这种东西?他又到底是什么人?

这些问题在脑海里翻滚,但林玄没问出口。他看着沈墨弯腰,捡起矮个身上掉落的一把匕首——很普通的匕首,没什么特别。然后沈墨走到矮个身边,蹲下,用匕首的尖端,抵住他的下巴,轻轻一挑。

动作很熟练,很稳。

矮个的脑袋被迫仰得更高,嘴巴张开,露出里面暗红色的、还在缓缓流血的舌头。

沈墨用匕首尖,勾住那截软塌塌的舌头,轻轻一割。

“嗤——”

很轻的一声,舌头被齐根割断。沈墨捏着那截还带着体温的、滑腻的软肉,站起身,走到驿站门口,从怀里掏出一根细细的、不知道什么材质的黑色丝线,穿过舌根,打了个结,然后抬手,把它挂在了门框上方一根突出的、生锈的铁钉上。

舌头挂在那里,在夜风里轻轻摇晃,滴着血。

一滴,一滴,砸在门槛上,溅开小小的、暗红色的花。

“第一个。”沈墨说,走回驿站里,在原来的位置坐下,把那把沾血的匕首在衣摆上擦了擦,插回自己腰后。他脸色依旧有些白,但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
“以后还会有第二个,第三个。”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驿站里的每一个人——林玄,苏九儿,无耳,雷大,雷二,雷三。

“挂满一排,风一吹,叮叮当当的,挺好听。”他说,甚至笑了笑,那笑容在血月下,有种说不出的诡异。

“就当是个……风铃。”

夜风适时地刮过,门框上那截舌头晃了晃,带动铁钉,发出极其轻微、但清晰可闻的“叮——”的一声。

像是某种开始的信号。

驿站里没人说话。雷大他们看着那截在风里摇晃的舌头,脸色发白,但眼神里除了恐惧,还多了点别的——一种近乎麻木的、认命了的狠劲。无耳依旧闭着眼,但嘴角扯了扯,像是在笑。苏九儿重新开始擦手,这次擦得更慢,更仔细。

林玄握着那块冰凉的狐族令牌,看着门框上滴血的“风铃”,听着那一声声细微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“叮——叮——”声,忽然觉得嘴里又泛起那口茶的余味。

甜的,苦的,回甘的,混杂着血腥气的,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。

他抬起头,看向门外无边的黑暗,和黑暗里那轮永不沉没的、暗红色的月亮。

风还在吹。

那截舌头还在晃。

叮——

叮——

像在数着什么。

数着下一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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