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3章 哭丧交响(1/2)
无耳的手还在抠。
指甲深深陷进左臂的皮肉里,抠挖,搅动,发出湿黏的、令人牙酸的声响。血已经把整条袖子浸透,暗红色在洗得发白的青布上晕开,一滴一滴砸在地上,在积灰的驿站地面上溅开小小的、暗色的花。
他脸上还挂着那种古怪的笑,眼泪混着血和汗往下淌,但眼神是空的,像两口被淘干了的井,什么情绪都没有,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。肩膀上的蜘蛛动了动,细长的腿顺着被血浸湿的布料爬了爬,停在他手肘附近,不动了,像在等待什么。
林玄想上前,但苏九儿按住了他的手。她的手指冰凉,带着细微的颤抖,但很用力。她对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,眼神里有种林玄看不懂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怜悯,更像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。她在看,看无耳能抠到什么程度,看他什么时候会停,或者,看他会不会把自己这条胳膊活生生抠烂。
沈墨也没动。他重新坐回那堆碎木头上,慢条斯理地收拾那些头骨茶碗,一颗一颗,把里面残余的暗红茶水倒掉,倒进地上,看着它们渗进干裂的土里,留下一小片深色的、不规则的湿痕。他做得认真,像在做一件寻常的家务,偶尔抬头瞥一眼无耳,眼神平静无波。
时间在血月下黏稠地流淌。
无耳抠了大概半柱香的时间。血已经流了一小滩,他手臂上的布料破烂不堪,能看见底下翻卷的皮肉,和更深处的、白森森的骨头。他动作开始变慢,不是疼得慢了,是累了,那种疯狂宣泄的劲儿好像过去了。最后一下,他抠出一小条连皮带肉的碎屑,捏在指尖,举到眼前,借着血月的光,眯眼看了看。
然后他松开手,那条碎屑掉在地上,和灰尘、血污混在一起。
他长长地、重重地吐出一口气,像是把胸腔里憋了许久的东西都吐了出来。那口热气在冰冷的夜雾里凝成一团白,很快散了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臂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,看向沈墨,咧嘴笑了笑。
“甜味没了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厉害,但出奇地平静,“现在只剩疼了。疼得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,像有根烧红的针,顺着血管一路捅到心口,每跳一下,就扎一下。”
沈墨点了点头,把手里的头骨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灰——其实没什么灰,但他就是做了这个动作。“疼就对了。”他说,“疼,才知道自己还活着。才知道有些东西,尝过了,记住了,就得学着跟它一起活。”
无耳没说话,只是低头,用还能动的右手,笨拙地去扯左臂上破烂的袖子。布条和干涸的血肉黏在一起,一扯就连皮带肉,他眉头都不皱一下,就那么一点一点撕开。撕到伤口最深处,能看见森白的骨头上都留下了几道浅浅的指甲划痕。
苏九儿终于动了。她起身,走到驿站角落那口破井边,打上来半桶水。水在月光下泛着暗红,但她没管,只是从自己随身的包袱里扯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布,蘸湿了,走到无耳身边,蹲下,开始给他清理伤口。
动作不算温柔,甚至有些粗暴,但很利落。湿布擦过翻卷的皮肉,无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,但没出声,只是看着。那只蜘蛛在苏九儿靠近时抬起前腿,在空中虚划了两下,又放下了,任由她清理。
“能活?”无耳忽然问,没看苏九儿,看的是沈墨。
“看你自己。”沈墨说,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,丢过去。无耳用右手接住,拔开塞子闻了闻,一股刺鼻的药味冲出来。“止血,镇痛,烂肉刮干净再上。明天要是没死,胳膊还能用。”
无耳点点头,把药粉胡乱洒在伤口上。粉末接触血肉,发出轻微的“滋滋”声,冒出淡淡的烟。他额角的青筋跳了跳,但没哼声,只是继续洒,直到整条手臂都覆上一层黄色的药粉,看上去像条腌制到一半的腊肉。
做完这些,他像是耗尽了力气,往后一靠,靠在断墙的阴影里,闭上眼睛,胸口起伏着,大口喘气。
驿站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但安静没持续多久。
远处,那断断续续的、用指甲刮擦琴弦的声音,又响起来了。
这次更近,就在驿站外百来丈的荒草丛里。不成调,依然破碎,但里面多了点东西——多了点节奏。很古怪的节奏,三长两短,停一下,又两短一长,再停,循环往复,像某种暗号,又像垂死之人的心跳。
无耳猛地睁开眼睛,独耳动了动。
“来了。”沈墨也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,走到那根插在头骨圈中央的腿骨旁边。他没拔,只是伸手,在骨头上轻轻弹了一下。
“嗡——”
一声低沉、浑厚、带着奇异共鸣的颤音,以腿骨为中心扩散开来。声音不大,但穿透力极强,震得地面细微的尘土都跳了跳。圈里那些头骨像是被这声音唤醒,颅腔内残留的暗红荧光同时亮了一瞬,随即又暗下去。
驿站外的琴声停了。
死寂。
然后,荒草丛里,响起了脚步声。不止一个,是两三个,踩在干枯的草茎上,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,由远及近,朝着驿站走来。
沈墨没动,只是又弹了一下腿骨。
“嗡——”
这次的颤音更长,尾音在空气里拖出一道细微的涟漪。驿站残破的门框外,出现了三个人影。
都是男人,年纪看起来都不小了,最年轻的也有四十上下,穿着粗布的短打,腰里别着家伙——不是刀剑,是斧头、柴刀、还有一把磨得发亮的杀猪刀。他们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的风霜,皮肤黝黑粗糙,眼神却很亮,亮得有些过分,里面混杂着警惕、好奇,和一种近乎亢奋的、豁出去了的狠劲儿。
为首的是个独眼,左眼的位置是个深陷的窟窿,边缘的皮肉扭曲纠结,像是被什么野兽硬生生撕扯掉的。他手里拎着一把豁了口的砍柴斧,斧刃在血月下泛着冷光。他先看了看驿站里的情形——八个发光的头骨圈,中央插着根腿骨,地上坐着个手臂血肉模糊的年轻人,井边站着个漂亮但眼神很冷的姑娘,木头堆上坐着个看不出深浅的老头,还有个脸色苍白、但眼神很锐利的小子。
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沈墨身上,或者说,落在他手边那根腿骨上。
“刚才是你在敲?”独眼开口,声音粗嘎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“是。”沈墨说。
“敲的什么?”
“你想听什么,就敲的什么。”
独眼咧开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黑的牙:“我想听我什么时候死,你也能敲出来?”
他身后的两个人也跟着笑,笑声干巴巴的,没什么温度。
沈墨也笑了笑,没回答,只是伸手,握住那根腿骨,缓缓地,把它从土里拔了出来。
腿骨不长,约莫小臂长短,一端被他握在手里,另一端被他刚才削出了个凹槽,打磨得光滑。骨头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,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。他拿在手里,掂了掂,然后举到嘴边,像是要吹,但没吹,只是用指节,在骨头表面轻轻叩击。
“嗒,嗒嗒,嗒,嗒嗒嗒……”
很轻的敲击声,不成调,但有种古怪的韵律。敲了七八下,他停下,看着独眼。
独眼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。
他那只完好的右眼死死盯着沈墨,或者说,盯着他手里的腿骨。喉结滚动了一下,又一下。他身后的两个人也不笑了,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。
“听见了?”沈墨问,声音很平静。
独眼没说话,只是抬起手,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脸。他脸上没什么汗,但他就是抹,用力地抹,像是想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皮肤上擦掉。
“……听见了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哑,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,“钟摆声,很慢,一下,一下……像在我耳朵里敲。”
“数了么?”
“……数了。”独眼咽了口唾沫,“七十三下。敲到第七十三下,停了。”
沈墨点了点头,把腿骨换了个手,这次用另一只手的指关节,在骨头的另一侧敲击。
“嗒嗒,嗒,嗒嗒,嗒嗒嗒……”
节奏变了,更快,更碎,像急雨敲瓦。
这次不只是独眼,他身后的两个人也同时变了脸色。其中一个矮壮些的,猛地抬手捂住耳朵,手指用力抠进耳廓,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。另一个瘦高个则是踉跄着后退了一步,像是被无形的锤子砸中了胸口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“我……我听见了……”矮壮汉子从牙缝里挤出声音,“滴水声,滴答,滴答……在个很深的井里,一滴,一滴……数不清,好多……”
“我的是……”瘦高个喘着粗气,眼神发直,“脚步声,好多人的脚步声,在跑,在追……越来越近……到耳朵边了……”
沈墨停下敲击。
驿站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。那三个人站在门外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,浑身被冷汗浸透,眼神涣散,脸上残留着尚未褪去的惊悸。独眼死死攥着斧柄,指节捏得发白,那只独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沈墨,里面翻涌着惊疑、恐惧,还有一丝……奇异的兴奋。
“这是什么妖法?”独眼哑声问。
“不是妖法。”沈墨把腿骨随手插回地上,拍了拍手上的骨粉,“是你们自己心里那口钟,那把尺,那只追在屁股后面的鬼。我只是帮你们听清楚点。”
“听清楚了……然后呢?”
“然后,”沈墨抬眼,目光扫过他们三个,“就知道自己还剩下多少步可以跑,多少滴水可以等,多少下钟摆可以活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很轻,但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得像刀子刮过骨头:“知道了,就不怕了。怕的是不知道,是蒙着眼在悬崖边上走,不知道哪一步就掉下去。”
独眼沉默了很久。
他身后的矮壮汉子慢慢放下捂着耳朵的手,脸色依旧惨白,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。瘦高个也直起身,抹了把脸上的汗,胸口还在起伏,但呼吸平稳了些。
“你们……”独眼开口,声音干涩,“你们就是最近在传的那帮人?用死人脑袋喝茶,在血月底下敲骨头,专收……疯子的那帮人?”
“我们不用人脑袋喝茶。”苏九儿忽然开口,她已帮无耳草草包扎好手臂,正用那块沾血的湿布擦手,动作慢条斯理,“我们用头骨,因为头骨干净,装过魂魄,沏出来的茶有念想。至于血月……”她抬头,看了看天上那轮暗红的月亮,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,“它自己要红的,我们只是借个光。”
这话说得轻描淡写,但在场的人都没笑。
独眼盯着她看了几秒,又看向沈墨,最后看向一直沉默坐在角落、脸色苍白但眼神清亮的林玄。他的目光在林玄脸上停留得尤其久,像是在审视,在衡量,在判断。
“我叫雷大。”他终于说,把斧头从右手换到左手,又换回来,像是不知道该拿这沉重的家伙怎么办,“这是我两个兄弟,雷二,雷三。我们是西边黑风寨的猎户,寨子三个月前被幽冥殿的杂碎屠了,就剩我们三个逃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,那只独眼里掠过一丝刻骨的恨意,但很快被压下去,换成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:“我们躲了三个月,东躲西藏,像三条野狗。前几天听说,这边荒原上出了伙怪人,不拜山头,不立规矩,专收被逼到绝路上的,还专跟幽冥殿过不去。我们就想来看看,是真是假,是人是鬼。”
“现在看到了。”沈墨说,“是人,也是鬼。看你们想当什么。”
雷大不说话了。他低头,看着自己手里那把豁了口的斧头,斧刃上还沾着不知道是野兽还是人的、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林玄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抬起头,那只独眼里有什么东西沉淀下去,变得很沉,很硬,像河底磨了千百年的石头。
“我想活。”他说,每个字都像从胸膛里挤出来,带着血和铁锈的味道,“不是苟活,是像个人一样活。有仇报仇,有冤报冤,活不下去的时候,也能选个像样的死法。”
他身后的雷二、雷三同时挺直了脊背,没说话,但眼神是一样的。
沈墨看了他们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他说,然后指了指驿站外面,那片在血月下显得格外荒凉、长满枯草的野地,“但入社有规矩。去,每人捡一根骨头回来。要直的,干净的,最好是腿骨。捡回来,我教你们怎么敲。”
雷大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是这么个“规矩”。但他没多问,只是点了点头,拎着斧头,转身就往外走。雷二、雷三跟上,三人很快消失在及腰深的枯草丛里。
驿站里又安静下来。
无耳靠坐在墙边,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,但胸口起伏均匀,那条上了药的手臂搁在膝盖上,血已经止住了,黄色的药粉糊在翻卷的皮肉上,看着依旧狰狞。他肩膀上的蜘蛛不知何时爬到了他头顶,安静地伏在发髻上,像一顶古怪的装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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