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7章 尘埃未定（1/2）

三周后，新天基市，国安三科疗养中心。

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，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方格。窗外的城市正在缓慢恢复秩序。

平静运行的数个太空电梯轿厢沿着轨道上上下下，一切都似乎归于日常，只是基座周围仍拉着警戒带，但工程车辆已经撤离了大半；几千公里的海面上，几艘标有“深海打捞”字样的船只正在作业，清理菲查兹海渊事件后上浮的残留物。

顾三平坐在靠窗的椅子上，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绿茶。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，升起袅袅白气。

他的脸色仍有些苍白，眼下的淡青色阴影显示睡眠依然不足，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明。

门被轻轻推开。

沈丽芸走了进来，手里提着一个纸质文件袋。她换上了常服，浅灰色的衬衫和深色长裤，头发简单束在脑后。

左臂的伤口已经愈合，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粉色痕迹。

“陆科长让我带给你的。”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，“卡斯帕事件的最终报告草案，还有一些……你需要知道的后续处理。”

顾三平没有立刻打开。他看向沈丽芸：“你看起来休息得不错。”

“比你好。”沈丽芸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，打量着他，“医生说你至少还需要两周的神经恢复疗程。谢辽嘎也还好，精神头不错。”

“他怎么样？”

“伤口愈合得不错，已经开始抱怨病房伙食太清淡。”沈丽芸嘴角微微上扬，“他托我告诉你，等你出院，他要和你‘好好喝一杯，庆祝我们都还没死’。”

顾三平笑了。那是这三周来他第一次真正感到轻松。

然后他打开文件袋。

第一份文件是《关于天衡宫异常事件的联合调查报告（摘要）》。厚达五十页，但沈丽芸已经用便签纸标记了关键部分：

前略……第17页：涉事人员处置

尤里·科萨科夫（熊国太空部队中将，前驻天衡宫特派代表）：因“滥用职权、泄露机密、与极端组织不当接触”等罪名，已被熊国军事法庭秘密逮捕。

基于两国在太空电梯项目中的深度合作及避免国际丑闻的考虑，不进行公开审判，判处终身监禁于某保密监狱设施。熊国政府已正式致歉，并撤换天衡宫所有熊国籍高级官员。

张敬山（天衡宫指挥长）：因“监管不力、风险评估不足”，被解除指挥长职务，调任地球同步轨道空间站联盟顾问。报告特别注明：张在事件中采取的措施“在极端情况下保护了核心设施及人员安全”，故从轻处理。

王复礼（基石项目首席技术顾问）：自愿签署终身保密协议，继续在天衡宫从事研究工作，但所有成果需经多国联合委员会审核。报告附件中有他手写的一句话：“我将用余生确保基石技术不被滥用，以赎曾经无意识助长疯狂之罪。”

顾三平继续沉默地翻页。

……第33页：技术发现与处置

基石反应釜：经过三周缓慢泄压，已恢复安全状态。多国专家组建议永久关闭，但鉴于其对太空电梯钢缆生产不可或缺，最终决定在增加三重安全锁及实时监控后，以30%功率恢复运行。所有生产数据实时共享至联合委员会。

卡斯帕研究数据：已从系统缓存区完整提取。经分析，其中73%为基石基础理论研究，20%为神经桥接技术，7%为武器化应用方案。前两部分数据经脱敏处理后，存入国际科研共享数据库；最后一部分永久封存，访问需要七国联合授权。

错误代码信号：确认已发出，目标坐标猎户座方向，距离地球约1340光年。信号内容破译进度：0.3%。专家组初步判断为“非恶意通讯尝试，但因系统错误而残缺”。建议：建立深空监测站，持续观察该方向异常。

顾三平的手指在最后一行字上停留了很久。

1340光年。即使以光速传播，信号抵达也需要一千三百四十年。而如果有回应，再传回来，又是另一个一千三百四十年。

两千六百八十年后的人类，会是什么样子？还会记得今天发生的一切吗？

“陆科长说，这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长的一次‘已读不回’。”沈丽芸轻声说。

顾三平放下文件，看向窗外。阳光很暖，但他感到一丝寒意，那不是恐惧，而是一种面对宇宙尺度时的渺小感。

“其他队员呢？”他问。

“索菲在协助清理极地组织残余网络，她似乎很擅长这个。萧暮雪和陈默被临时调去加强新天基市的海底监测；伊琳娜在菲查兹海渊附近发现了新的微弱能量信号，可能与基石有关，但还在分析。”

“伊琳娜本人呢？”

沈丽芸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：“她……在写论文。”

“论文？”

“关于‘基于基石谐振原理的非线性加密算法在深空通讯中的应用前景’。”沈丽芸揉了揉眉心，“她说这次事件给了她灵感，已经连续熬夜一周了。陆科长批给她一个独立实验室，让她‘别把国安三科的主服务器烧了就行’。”

顾三平忍不住又笑了。这才是他熟悉的队伍，伤痕累累，但从未停止前进。

他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。茶已经有些凉了，但清香依旧。

“丽芸。”他放下杯子，“那天在天衡宫……我昏迷前，你好像说了什么。”

沈丽芸的动作停顿了一瞬。她看向窗外，侧脸在阳光下轮廓清晰。

“我说你是个疯子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为了救所有人，差点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
“只有这些？”

沉默在房间里蔓延。窗外的城市传来隐约的施工声，远处海鸥的鸣叫，还有疗养中心花园里喷泉的水声。

良久，沈丽芸转回头，蔚蓝色的眼睛直视顾三平：

“我还说，如果你死了，我会很生气。”

她的语气很平淡，就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。但顾三平看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——那是她在马里亚纳海沟深处、在菲查兹海渊、在天衡宫观测廊里，从未显露过的脆弱。

“我现在还活着。”他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沈丽芸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他，“所以我现在只是有点生气，不是非常生气。”

顾三平也站起来。他走到她身边，两人并肩看着窗外的城市。距离很近，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、疗养中心统一提供的洗发水的味道，还有一丝她特有的、仿佛深海雨后空气的气息。

“我外公曾经说过，”顾三平轻声说，“有些问题可能需要几代人才能找到答案。但他依然选择封存基石，因为他相信后来者会比他更聪明、更谨慎、更有智慧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：

“现在我想，也许他说的‘后来者’，不一定是子孙后代。也可能是……并肩作战的伙伴。”

沈丽芸没有立刻回应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窗玻璃，在上面留下一道短暂的痕迹。

“三平。”她突然说，“你脑子里现在还有那种共鸣感吗？与基石的连接。”

顾三平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。

三周前那种强烈的、几乎要撕裂意识的共鸣已经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……背景音。就像你习惯了某个房间的空调嗡鸣声，平时注意不到，但一旦安静下来，就能察觉到它的存在。

“还在，但很微弱。像远处传来的潮汐声。”

“医生说那可能是永久性的神经重塑。”沈丽芸转过来，认真地看着他，“你的大脑为了处理基石能量，开辟了新的感知路径。这意味着你可能会一直‘听’到地球深处的声音，或者……其他东西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顾三平点头，“王复礼在医疗舱里跟我解释过。他说这是代价，但也是礼物，只要我能学会如何与之共处，而不是被它控制。”

他想起昏迷时做的那些梦。不是具体的场景，而是流动的色彩、脉动的节奏、还有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形状。那是基石网络在他潜意识中的映射，是一种超越了人类感官认知的体验。

“你能做到吗？”沈丽芸问。

“我会学习。”顾三平说，“就像学一门新的语言，或者一种新的乐器。可能需要很长时间，但……至少现在我知道那是什么了。未知比已知更可怕。”

沈丽芸点了点头，然后从文件袋中取出最后一份文件。那是一张简单的信纸，上面是手写的中文，字迹苍劲有力：

顾三平小友：

见字如面。

我是张敬山。当你读到这封信时，我应该已经在地球同步轨道上，看着这颗蓝色星球缓缓转动。

首先，请接受我迟来的感谢。你在天衡宫所做的一切，不仅挽救了无数生命，更保护了人类对基石技术谨慎探索的可能性。王复礼告诉我，你在最后时刻选择的是共鸣而非对抗，是理解而非毁灭。这正是李振华院士毕生追求的道路，而你用行动证明了他的选择是正确的。

其次，我必须道歉。我预见到了危机，也做了一些准备，但我没有预料到卡斯帕意识的碎片已经渗透得如此之深。让你和沈队长陷入险境，是我的失职。

至于以后，联合委员会已经成立，我将作为顾问参与制定基石技术的全球监管框架。这条路会很漫长，会有分歧、猜忌、甚至倒退。但至少，我们有了一个开始。

最后，个人建议：好好休息。你承载的东西已经太多。你外公封印基石二十年，是为了给人类争取时间，不是为了让你一个人扛起所有责任。有时候，把问题交给时间，也是一种智慧。

宇宙很大，时间很长。我们种下的种子，可能要很久以后才会发芽。但重要的是，我们种下了它，并且相信后来者会浇灌它。

祝早日康复。

张敬山

于天衡宫离港前

顾三平读完信，久久不语。

沈丽芸轻声说：“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，但也是一个务实的人。有他在委员会里，至少能确保基石技术不会再次被某个国家或组织垄断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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