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7章 尘埃未定（2/2）

“我知道。”顾三平将信纸小心折好，放回文件袋，“我只是在想……我们现在做的这些——监管、共享、谨慎探索，真的足够吗？如果两千六百年后，那个信号真的带来了什么回应，那时候的人类，会感谢我们的谨慎，还是责怪我们的胆怯？”

“我们无法为千年后的人类做决定。”沈丽芸说，“我们能做的，只是在我们活着的时代，做出我们认为正确的选择。然后相信，未来的人会理解我们的局限，也会继承我们的希望。”

她停顿了一下，然后做了一件出乎顾三平意料的事——她伸出手，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

沈丽芸的手温暖而干燥，掌心有长期握枪留下的薄茧。动作很自然，就像在战场上拉起摔倒的战友，但顾三平知道这不一样。

“你不需要一个人思考这些问题。”沈丽芸说，眼睛依然看着窗外，“我们有整个小队，有陆科长，有张指挥长，有王复礼，甚至还有伊琳娜那种鬼灵精怪的天才。而且……”

她转过头，看着他：

“我在这里。”

简单的四个字。没有承诺，没有誓言，只是陈述一个事实。

顾三平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。那是在深海中积累的压力，是在天衡宫燃烧的负荷，是独自面对古老谜题时的孤独。它们没有消失，但此刻，它们被另一种温度包裹、缓和。

他反握她的手。动作很轻，仿佛怕惊醒什么。
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
沈丽芸没有回答，只是微微点头。她的手没有松开。

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格，照在他们相握的手上。

一周后，新天基市海滨公园。

傍晚时分，夕阳将海面染成金红色。太空电梯在远处矗立，基座的维修脚手架已经拆除，它重新成为那个通往星辰的银色细线，在暮色中反射着最后的天光。

顾三平和沈丽芸沿着海岸步道慢慢走着。他已经出院，但医嘱仍需每日适量活动。沈丽芸陪他完成每天的步行任务，这是她自己决定的，没有说理由，顾三平也没有问。

“陆科长说，游隼小队的编制会保留。”沈丽芸开口，“但任务方向会调整。以后我们主要负责‘非标准科技事件’，基石相关，或者其他类似的东西。”

“听起来像是专门处理麻烦的部门。”

“本来就是。”沈丽芸嘴角微扬，“但至少现在我们有正式授权、专项预算，还有多国情报共享权限。不会再像这次这样，需要偷偷摸摸越狱行动。”

顾三平想起安全屋的那一夜，想起通风管道里的爬行，想起王复礼那个疯狂的计划。一切都像一场遥远而清晰的梦。

“有时候我在想，”他说，“如果当时我们按规矩等待命令，结果会怎样？”

“太空电梯会毁掉，天衡宫会爆炸，卡斯帕的信号会完整发出。”沈丽芸平静地说，“然后各国互相指责，新一轮冷战，基石技术被彻底封锁或武器化。人类在恐惧和猜忌中倒退几十年。”

她停下脚步，看向海面：

“所以，规则很重要，但知道何时该打破规则更重要。这是我父亲用半身瘫痪换来的教训。”

顾三平想起陆成道告诉他的，关于沈建国当年任务的真相。一个被系统记录为“违规操作”的英雄，一个为了保护真相而甘愿被误解的父亲。

“你父亲……他现在怎么样？”

“在南方的一个疗养院，每天看书、下棋、骂电视新闻。”沈丽芸的语气变得柔和，“我每周和他通话。他听说这次的事后，只说了一句话：‘做得好，但下次别让你妈知道，她会担心。’”

顾三平笑了。他能想象那个场景——一个曾经的王牌特工，如今在轮椅上，用最平淡的语气表达最深的骄傲。

他们继续向前走。海风吹来，带着咸味和初夏夜晚的凉意。远处，新天基市的灯火开始逐一点亮，像倒悬的星空。

“三平。”沈丽芸突然问，“你害怕吗？关于那个信号，关于可能存在的回应？”

顾三平认真思考了一会儿。

“不怕。”他最终说，“好奇，但不怕。宇宙那么大，如果只有我们，那太浪费空间了。如果有其他智慧存在……我希望他们是友好的。如果不友好……”

他看向太空电梯：

“……那我们就像这次一样，想办法解决问题。”

沈丽芸点点头。她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终没有说出口。

两人走到步道尽头的观景台。这里视野开阔，可以看到完整的海平线和正在升起的初星。观景台上人不多，只有几对散步的情侣和几个拍照的游客。

顾三平靠在栏杆上。他闭上眼睛，让那种微弱的基石共鸣在意识中浮现。它确实像潮汐，有起有落，有缓有急。今天它很平静，像深夜的海。

然后，他感觉到了别的东西。

不是基石，不是共鸣，而是一种……方向感。仿佛在遥远的东方，在深海之下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呼唤。很微弱，比天衡宫的反应釜微弱千百倍，但确实存在。

“怎么了？”沈丽芸注意到他神色的变化。

“东方海域……大概马里亚纳海沟附近，有什么东西醒了。”顾三平睁开眼睛，“很微弱，但和基石的频率不完全一样。更……古老？或者更原始。”

沈丽芸立刻打开随身通讯器：“伊琳娜，扫描马里亚纳区域，重点检测非常规能量波动。”

几秒后，伊琳娜的声音传来，背景是快速的键盘敲击声：“正在扫描……确实有异常！但不是基石信号，是……生物电？规模很大，覆盖范围超过五百平方公里，但强度极低，之前一直被环境噪声掩盖。等等，它在变化——开始有规律地脉动，像……心跳？”

顾三平和沈丽芸对视一眼。

“新任务？”顾三平问。

“先调查。”沈丽芸收起通讯器，“明天早上开简报会。今晚……”她看了看天色，“你需要休息。医生说你最近不能熬夜。”

“我已经好了。”

“我说，你需要休息。”沈丽芸的语气不容置疑，但眼神温和。

顾三平投降：“好吧。那走回去？”

“走回去。”

他们转身往回走。暮色渐浓，路灯一盏盏亮起，在步道上投下温暖的光晕。

走了一段，沈丽芸突然说：“对了，陆科长让我问你，关于‘基石技术顾问’这个职位，你有没有兴趣。非全职，主要是给联合委员会提供技术建议。”

“我不是专家。”

“但你是目前唯一一个深度接触过三种不同基石应用——马里亚纳生物融合、菲查兹海渊信息石材、天衡宫能量导流，并且活下来的人。”沈丽芸说，“王复礼认为你的‘实践经验’比任何理论都珍贵。”

顾三平想了想：“你会参与吗？”

“我负责顾问的安全保障。”沈丽芸说，“毕竟，你现在可能是地球上最了解基石技术的人类之一，也是某些人眼中的‘活体数据库’。需要保护。”

她的语气很职业，但顾三平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。

“那听起来不错。”他说。

他们走到疗养中心门口。沈丽芸停下脚步：“我送你到这里。明早八点，驻地见。”

“丽芸。”顾三平叫住她。

她回头。
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，“为了所有的事。”

沈丽芸看了他几秒，然后做了一个让顾三平意想不到的动作——她上前一步，轻轻拥抱了他。

不是战友式的拍肩拥抱，而是一个真正的、温暖的拥抱。她的脸颊贴在他肩头，呼吸轻柔。时间很短，只有两三秒，但顾三平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，能闻到她发丝间海风的味道。

然后她松开手，后退一步，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。

“好好休息。”她说，然后转身离开。

顾三平站在门口，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肩膀上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，还有那句话的回音：

我在这里。

他抬头看向夜空。星星已经出来了，稀疏但明亮。在猎户座方向，参宿三星排成一条直线，在城市的灯光污染中依然清晰可见。

1340光年外，一个破碎的信号正在真空中穿行。它承载着一个疯子的执念、一个文明的困惑、一个年轻人的选择。它要飞行一千三百四十年，才能抵达那个未知的目的地。

然后，也许会有回应，也许不会。

但无论如何，生活还要继续。有新的任务，有未解的谜题，有需要守护的城市，有并肩作战的伙伴。

还有时间……人类还有漫长的时间，去学习，去成长，去等待答案，或者去学会在没有答案的情况下继续前进。

顾三平深吸一口夜晚的空气，转身走进疗养中心。

在他身后，新天基市的灯火通明，太空电梯静默矗立，海浪轻轻拍打海岸。

而在遥远的深空，在猎户座方向的星辰之间，那个信号正以光速前进，像一粒投入无尽海洋的沙砾，等待着也许永远不会有回音的、宇宙尺度的漫长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