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6章 混沌共鸣（2/2）

沉默。

卡斯帕眼中的乳白色光芒开始暗淡。石质皮肤的崩解加速，但这次不再狂暴，而是一种平静的消散。

“我也……不想……”他低声说，声音越来越轻，“但痛……太痛了……我需要……让世界感受到……我的痛……”

“世界已经感受到了。”顾三平说，“通过你制造的灾难，通过你伤害的无辜者。但这不会减轻你的痛苦，卡斯帕。这只会让痛苦蔓延。”

更多的记忆碎片从卡斯帕的意识中溢出，流入顾三平的感知。

他看到了年轻时在实验室熬夜的卡斯帕，看到了第一次发现基石奥秘时兴奋得手舞足蹈的卡斯帕，看到了在女儿生日派对上的卡斯帕，那时候他的眼睛里有光，真正的、属于人类的光。

“我……迷失了……”卡斯帕喃喃道。

“现在你可以回家了。”顾三平说。

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，但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。

卡斯帕抬起头。他的脸正在半石半肉的状态中不断变换，但此刻，那张脸上露出了一个微笑。一个疲惫的、悲伤的、但终于解脱的微笑。

“谢谢你……顾三平……”

然后，他的身体彻底崩解了。

不是爆炸，不是消散，而是像沙雕遇到潮水般，从边缘开始，一点一点化为细腻的灰白色尘埃。尘埃在低重力环境中缓缓上升，在应急灯的红光中旋转，像一场安静的雪。

最后消失的是他的眼睛。

那双曾经充满智慧、疯狂、悲伤的眼睛，在彻底化为尘埃前，深深地看了顾三平一眼。

然后，什么都不剩了。

只有地上的一小堆灰烬，还有那根细针。

观测廊陷入死寂。只有天衡宫结构继续发出的呻吟，以及广播里越来越紧迫的倒计时：

“预计崩解：7分14秒”

顾三平瘫坐在地。子弹时间的后遗症全面爆发，头痛欲裂，鼻腔涌出温热的液体，视野边缘开始发黑。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。

沈丽芸冲到他身边：“三平！你怎么样？”

“还……死不了……”他勉强说，抹去鼻血，“王工……反应釜……能停止吗？”

王复礼艰难地走到控制台前，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。几秒钟后，他摇头，脸色灰败。

“过载已经超过安全阈值700%。即使现在强行冷却，热应力也会让反应釜外壳破裂。基石基质会泄漏……那东西接触空气会剧烈膨胀，整个天衡宫都会被撑爆。”

“那怎么办？”沈丽芸急问。

顾三平闭上眼睛。

他的意识与基石网络的连接还没有完全断开。在那种奇特的共鸣状态中，他能“感觉”到反应釜内部的情况，确实如王复礼所说，能量积累已经达到灾难性程度。

但就在他准备接受最坏结果时，一个熟悉的“声音”在他脑海深处响起。

不，不是声音，而是一段信息，一段理解。

那是外公李振华意识碎片最后留给他的东西——关于基石网络的基础协议，关于能量流动的调控原理，以及……一个紧急泄压方案。

“王工。”顾三平突然开口，“反应釜有十二根输出管道，连接钢缆制造单元，对吗？”

“对，但现在生产已经停止，管道是封闭的……”

“如果同时打开所有管道，让过载的能量不是向外爆炸，而是沿着管道分散导入钢缆呢？”

王复礼愣住了。几秒后，他的眼睛亮了起来：“分散导流……理论上可行！钢缆的基石基质可以吸收并缓释能量！但需要精确同步打开十二个阀门，误差不能超过0.5秒，否则压力差会让管道本身先破裂！”

“我能做到。”顾三平撑着站起来，“给我管道系统的控制权限。”

“但你的状态……”

“没时间争论了。”顾三平看向沈丽芸，“相信我。”

沈丽芸看着他染血的面容、坚定的眼神，最终点头。她扶住王复礼：“王工，把权限给他。我们做准备，如果失败，至少要让尽可能多的人撤离。”

王复礼咬牙，在控制台上输入一串复杂的指令。屏幕亮起，显示出十二根管道的三维模型，每个阀门的状态都是“锁定”。

顾三平将机械手按在控制接口上。

他再次闭上眼睛，但这次不是为了发动子弹时间，而是为了更深度的共鸣。

他“沉入”基石网络。

不是像之前那样被动的感受，而是主动的探索。他沿着反应釜的能量流动轨迹“游动”，找到十二根管道的连接节点，找到每个阀门的控制单元。

然后，他同时“推动”了它们。

在物理世界，这体现在控制台的屏幕上：十二个“锁定”标志同时变为“开启中”，进度条同步前进。

95%……96%……97%……

反应釜的压力读数开始下降，从危险的红色区域缓缓退出。

98%……99%……

但就在此时，顾三平感到一阵剧痛从大脑深处炸开！强行同步控制十二个高精度阀门，对神经的负荷远超想象！他感到鼻腔、耳道都有温热的液体流出，视野完全变成了血红色。

“三平！”沈丽芸的惊呼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
他咬紧牙关，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力，完成了最后的推动。

100%。

“所有阀门已开启”

“能量导流程序启动”

“压力下降至安全阈值内”

“结构性崩解风险解除”

倒计时停止。

天衡宫的震动缓缓平息。应急灯光从红色切换回正常的白色。广播里刺耳的警报声变成了温和的系统提示：

“紧急状态解除。请所有人员返回工作岗位。”

顾三平向前倒下，但被沈丽芸接住了。

她跪在地上，让他靠在自己怀里。他的面罩已经自动弹开，露出惨白如纸、七窍流血的脸。但他的眼睛还睁着，瞳孔微微聚焦。

“你做到了……”沈丽芸的声音在颤抖，她的手轻抚他的脸，擦去那些血迹，“你这个疯子……你做到了……”

顾三平想说话，但发不出声音。他只能微微眨眼。

王复礼检查了系统状态，长舒一口气：“反应釜稳定了。能量正沿着钢缆缓慢释放，大概需要三天时间才能完全排空。但这期间钢缆会发出微弱的辉光……地面的人会看到夜空中有条发光的线。”

他看向顾三平，眼神复杂：“你救了我们所有人，孩子。但也可能……付出了太大的代价。”

沈丽芸立刻检查顾三平的生命体征。

影武者外骨骼的医疗数据显示，他的脑部有多处微出血，神经活动异常活跃但紊乱。

“需要立刻医疗干预。”她果断说，“王工，天衡宫医疗舱还能用吗？”

“C-3区的主医疗舱应该完好，但需要权限……”

“权限我来解决。”沈丽芸小心地将顾三平背起，在低重力下，这不算太困难，“带路。”

他们离开观测廊。

走廊里，之前被卡斯帕击倒的巡逻队员已经开始苏醒，茫然地坐起来。科萨科夫将军的人没有出现——可能在之前的混乱中已经撤离或被困在其他区域。

前往医疗舱的路上，顾三平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。在清醒的片刻，他能感觉到沈丽芸背部的温度，能听到她急促但稳定的呼吸，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血与汗混合的气息。

还有一种……更温暖的感觉。

那是她的关心，她的焦急，她不愿失去他的恐惧。

“丽芸……”他终于在某个清醒时刻，发出了微弱的声音。

“我在。”她立刻回应，“别说话，节省体力。我们马上就到。”

“信号……”他问，“发出去了吗？”

沈丽芸沉默了一秒，然后说：“王工检查了系统日志。在协议重设启动时，信号发送程序被中断了。那个‘敲门声’……没有发出去。”

顾三平松了口气。

但王复礼补充了一句：“不过，在中断前的瞬间，系统自动发送了一个简短的‘错误代码’。内容不明，目的地……也不明。”

错误代码。顾三平想着这个词，在意识再次沉入黑暗前，他有一个模糊的预感：这可能不是结束。

只是另一个开始。

C-3区医疗舱。

当顾三平被放入治疗仪，神经稳定剂开始注入时，沈丽芸终于允许自己稍微放松。

她靠在观察窗外的墙壁上，看着里面顾三平苍白的脸在医疗光线下逐渐恢复血色。王复礼在旁边的控制台操作，调整着治疗方案。

“他会没事的。”老工程师说，“脑部微出血已经止住，神经活动正在恢复正常。但那种深度的基石共鸣……可能会留下一些长期影响。他的感知方式，他看待世界的方式，可能会改变。”

“只要他还活着。”沈丽芸轻声说，“只要他还是他。”

王复礼看了她一眼，明智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。他调出一份数据报告：“关于那个错误代码……我分析了加密方式。它用的是基石网络最底层的协议，那种语言我们甚至无法完全破译。但能确定的是，它很短，只有三个‘符号’。”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王复礼摇头，“但接收坐标……不是任何已知的天体或人造卫星。它的目标指向太阳系外，猎户座方向，一个没有任何特殊标识的虚空区域。”

沈丽芸感到一阵寒意：“所以……还是有东西发出去了。”

“一个错误代码，不是完整的信号。”王复礼试图安慰，“就像你打电话拨错号码，对面即使接通，也只会听到忙音或奇怪的杂音。”

但真的如此吗？沈丽芸想。当你在深夜里向宇宙深空发出一个信号，哪怕只是错误的、破碎的信号——你真的能确定，没有任何东西在听吗？

她摇摇头，甩开这些思绪。现在最重要的是顾三平安好，是天衡宫稳定，是地面上的人们安全。

观察窗内，顾三平的呼吸变得平稳悠长。医疗仪显示，他已进入深度修复睡眠。

沈丽芸的手指无意识地贴在玻璃上，仿佛想触碰他。

在她身后，天衡宫巨大的透明墙壁外，地球在星空中缓缓转动。

而在更深的宇宙中，在猎户座方向的某个虚空里，一个存在了数十亿年的古老造物，第一次接收到了来自太阳系第三行星的、破碎的、充满错误但蕴含着复杂生命情感的……

……问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