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> 历史军事 > 忆梦:海涯鞘生 > 第193章 人生愿得一知己

第193章 人生愿得一知己(1/1)

目录

[第一幕 第一百九十三场]

我的叙述也并不完整,只是那么几个瞬间,漏下的太多东西。

那天下午,阿明坐在我对面的小酒馆里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,玻璃杯里的啤酒沫子都快溢出来了。他说刚从城东集市回来,裤脚还沾着点泥,眼角却亮得很,像揣了颗刚摘的星星。

“你是没见着,”他呷了口酒,喉结动了动,“就在卖糖画的摊子旁边,她蹲在那儿看一只三花猫,粉头发垂下来,扫得猫耳朵直抖。我问她要不要尝尝刚出锅的糖糕,她抬头的时候,睫毛上还沾着点阳光。”

他说那姑娘会在他晚归时留一盏玄关的灯,灯是暖黄色的,刚好照在她蜷在沙发上等他的影子上。说他们周末总去老街上的裁缝铺,她盯着橱窗里的碎花布眼睛发亮,他就站在旁边数她发尾的粉色挑染——不多不少,十七缕。说上个月去登云栖山,半路遇上几个骑公路车的,她笑着跟人打招呼,说“你们的车轱辘转得比山风还快呢”,那几个糙汉愣是红了脸,后来一路跟他们并行,到山顶时还分了她半袋橘子糖。

“过隧道那次才险,”阿明往前倾了倾身子,声音压低了些,“就是去青岩镇那条老路,隧道里没灯,我们骑着小电驴,她突然拽我胳膊,说‘慢点,后面有大车’。我回头看时,那辆拉钢材的卡车离得只剩两丈远,她已经跳下车,站在路沿上朝我摆手,粉裙子在风里飘得像朵被吹歪的花。”

我听着听着,忽然觉得后颈有点发暖。好像就在上周,我也在同一个集市,在卖糖画的摊子斜对过,遇见了一个姑娘。她蹲在卖金鱼的水盆前,指尖点着水面,黄头发扎成个乱糟糟的马尾,发尾扫过盆沿,惊得金鱼甩着尾巴乱窜。我递过去一支刚买的绿豆冰,她接过去时,指甲盖泛着点透明的光。

阿明说他们上周去游镜湖,他把装着面包和相机的帆布包落在了湖对岸的石阶上,等坐摆渡船到了这边才发现。她拽着他就往回跑,说“说不定有松鼠会偷面包呢”,跑得上气不接,却在拿回袋子时,非要把它摆在湖边的长椅上晒晒太阳。“她说袋子沾了水汽,得让太阳公公抱抱才行。”阿明说着,自己先笑了,眼角的纹路里盛着蜜。

我想起我的那个黄毛姑娘,我们也去了镜湖。我的帆布包落在对岸时,她没拽我跑,只是蹲在湖边,用树枝划着水,说“等等吧,风会把它吹过来的”。结果等了半个钟头,包没等来,倒等来只白鹭,落在我们脚边啄面包屑。最后还是回去拿的,她把袋子往长椅上一扔,踢了踢我的鞋:“你看,太阳晒着,跟你一样懒。”

“她特粘人,”阿明的声音软下来,“看电视的时候总往我怀里钻,头发蹭得我下巴痒。”他顿了顿,忽然凑近我,“你说,这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吗?”

我没说话。阿明的姑娘是粉头发,我的是黄毛。那天晚上我起夜,看见她坐在窗边,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舌头伸得老长,像条湿漉漉的带子,在唇间卷来卷去,嘴角咧开时,能看见尖尖的牙,白得晃眼。我吓得缩回脚,再看时,她已经躺下了,呼吸匀匀的,黄头发散在枕头上,像一蓬晒干的麦秸。

阿明说他们初见那天,她站在集市的灯笼底下,冲他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我记不清我的初见了,只记得有个模糊的影子,在卖桂花糕的摊子前递过来一块,说“尝尝,甜的”。后来总有人跟在我们身后,远远地喊“小孩,小孩”,我回头时,只有攒动的人影,她却会拉着我的手跑,跑过石板路时,鞋跟敲出叮叮当当的响,像串没系好的风铃。

我们带她们去了南疆。车过塔克拉玛干边缘时,戈壁滩的风卷着沙砾打在车窗上,阿明的粉头发姑娘扒着窗户看,说“星星落在地上了”。我的黄毛姑娘靠在我肩上,睫毛上沾着沙,笑起来的时候,眼角有颗很小的痣,像被风沙吹落的星子。阿明说那一路他们吵了三次架,都是为了谁来洗袜子,最后是他输了,因为她噘着嘴说“我洗的话,你得给我买哈密瓜干”。

我和我的黄毛姑娘没吵架。在库车老城的巷子里,她指着墙上的壁画,说“那是水做的人”,壁画上的女子披着长发,脚踝边缠着水纹。我问她怎么知道,她舔了舔嘴唇,说“我闻见水的味儿了”。

后来好像出了点什么事。记不清是在哪个山口,风大得能把人吹起来,阿明拽着他的粉头发姑娘,我护着我的黄毛,有人在喊“不能带她们走”,声音像从地底钻出来的。我只记得她抓着我的手,指甲掐进我掌心,说“别怕”,那时候她的眼睛很亮,一点不像会露出獠牙的样子。再后来,我们就到家了,门一关上,外面的风声就没了,她去厨房倒了杯水,黄头发垂在肩上,和平常没两样。

然后我就醒了。

窗帘缝里透进点晨光,落在床头柜的玻璃杯上。我闭着眼,脑子里像有台旧放映机,嗡嗡地转,想把那些画面按顺序排好:集市的灯笼,阿明的啤酒沫,镜湖的长椅,南疆的风沙,她卷起来的舌头和亮晶晶的眼睛……可越想抓牢,碎片就散得越快。

我知道这是梦。阿明半年前就去了国外,哪会坐在小酒馆里跟我说话。可那些细节太真了,她的黄头发蹭过我脖子时的痒,过隧道时她手心的汗,游湖时帆布包晒在太阳下的味道,还有那句总在耳边飘的“小孩,小孩”。

我躺着,听着窗外的鸟叫,还有隔壁传来的咳嗽声。那些完整的故事线,像被谁揉碎了,扔进风里,只剩下几片沾着水汽的碎片:粉头发,黄毛,长舌头,南疆的笑,镜湖边的长椅。

上次做这么清楚的梦是什么时候了?好像是去年冬天,梦见在雪地里追一只白狐,追到最后,狐变成了穿红衣的姑娘。可醒来没多久,连她的脸都记不清了。

我坐起来,摸了摸枕头,冰凉的。大概是最近太累了,脑子才会编出这些光怪陆离的事。只是不知道下次,还能不能再梦见她们,哪怕只是看一眼粉头发在风里飘,或者黄毛姑娘踢我的鞋,说“你真懒”。

窗外的天彻底亮了,楼下传来收废品的铃铛声。我叹了口气,把那些碎片往记忆深处推了推,像把帆布包轻轻放在湖边的长椅上,不知道下次再来,还能不能找见。

再见了,说不定这辈子,都不会再遇见了。

目录
返回顶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