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4章 嫁鸡随鸡,嫁狗随狗(1/2)
[第一幕 第一百九十四场]
雨是从放假那天清晨开始下的,巴蜀的雨总带着股化不开的黏腻,像浸了水的棉絮,沉甸甸地压在人眉骨上。我站在教学楼后门的台阶上,看着黄泥混着雨水在地面上漫延,脚边的排水沟里积着墨绿色的水,飘着几片泡得发胀的梧桐叶。
他们来接我的时候,我正蹲在花坛沿上数蚂蚁。爸把我的帆布包甩进后备箱,拉链卡着一根线头,他啧了一声,用力拽了两下,那声音在雨里显得格外刺耳。姐坐在副驾,对着后视镜补口红,膏体蹭到嘴角,她皱着眉用指腹抹开,像在处理一块碍眼的污渍。妈没说话,只是把副驾的纸巾盒递到我手里,包装上印着的向日葵被雨水打湿了一角,蔫头耷脑的。
“不考了?”爸发动车子的时候问了一句,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,划出两道模糊的扇形。
“没意思。”我说。后排的安全带勒得锁骨生疼,我盯着窗外倒退的树影,它们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,却透着股濒死的绿。教室里应该正在发试卷,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,监考老师踱步的皮鞋声,还有有人偷偷翻书时书页摩擦的响动——这些声音突然在我脑子里炸开,像一堆生锈的零件在互相碰撞,我几乎要呕出来。
车子驶过校门口的水池时,我突然让爸停了车。那片水池是前两年修的,边沿砌着不规则的青石板,雨天里积满了水,倒映着灰蒙蒙的天。我脱了鞋,赤脚踩在湿滑的石板上,水花溅起来打在裤腿上,凉丝丝的。
“你干啥?”妈在后座探出头,语气里带着惯常的不耐烦。
我没理她,踩着石板往水池中央跳。那里有几块露出水面的假山石,我像只被淋湿的猫,在石头间蹦来跳去,水花被我踩得四处飞溅。有个撑着伞的路人停下来看,跟身边的人笑着说:“这娃子,水上漂啊。”另一个人接话:“何止,这飞毛腿也厉害。”
他们的声音顺着雨丝飘过来,我却觉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。我跳得更起劲了,直到脚心被石子硌得发疼,裤脚全湿透了,贴在小腿上像条冰冷的蛇。爸在车里按了两下喇叭,声音暴躁,我才慢吞吞地爬回车上。
回到冀北的时候,天是晴的,风里带着沙砾的味道,刮在脸上有点疼。燕赵大地的土是黄色的,跟巴蜀的红土不一样,干硬,像块被太阳晒裂的饼。家里的院子里堆着去年的玉米杆,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妈说等天再晴些就烧了沤肥。
我在炕上躺了两天,盯着房梁上的蜘蛛网。阳光从窗棂里斜照进来,能看见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翻滚,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虫子。
“我想去藏区。”第三天早上,我扒拉着碗里的小米粥,突然说。
“去那干啥?”爸放下筷子,筷子在桌上磕出清脆的响,“又冷又远,你去了能干啥?”
“就是想去。”我没抬头,粥有点烫,烫得舌尖发麻。
妈叹了口气,往我碗里夹了块咸菜:“听话,那地方不是咱去的,等过阵子让你姐带你去北京逛逛。”
我没再说话。当天晚上,我买了去西宁的火车票,硬座,要坐三十多个小时。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和汗味,有人在打扑克,有人在打鼾,窗外的夜景一闪而过,像串模糊的光斑。
到藏区的时候,天刚亮,远处的山尖上覆着雪,空气冷得像冰碴子。我找了家便宜的客栈住下,房间里有台老旧的电暖气,开着也不怎么暖和。
那两天,我每天晚上都开直播。镜头对着墙角的阴影,我坐在小马扎上,讲从书上看来的鬼故事。有个故事说,有个赶夜路的人,看见路边有个穿红衣服的姑娘在哭,他停下来想拉她,结果发现那姑娘没有脚。
直播间里只有零星几个人,有人发弹幕说“主播声音好平”,有人说“一点都不吓人”,后来连弹幕都没了。我还是接着讲,讲完一个又一个,直到嗓子发干。其实我也知道不吓人,我只是想找个事情做,好像只要一直说话,就能暂时忘了自己在哪里,忘了自己要做什么。
第三天早上,我买了返程的票。坐在火车上,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从雪山变成戈壁,再变成平原,心里空落落的,像被掏走了一块。
醒来的时候,窗帘没拉严,阳光从缝隙里钻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。我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,脑子里像蒙着一层雾,那些片段在雾里飘来飘去——巴蜀的雨,泥泞的路,跳跃的水花,藏区的雪,还有直播间里那片死寂的黑暗。
其实也记不清太多了,很多细节像被水泡过的纸,一摸就碎。有时候我会想,要是能把所有事情都忘了就好了,像把一杯浑浊的水倒掉,重新接一杯干净的。可我知道不行,那些东西就像长在骨头里的刺,平时不觉得,一动就疼。
我痛恨这一切,痛恨这具躯壳,痛恨这颗总是空落落的心,痛恨那些说不出口的话,痛恨那些醒不来的梦。可我又说不清楚到底在痛恨什么,好像是痛恨整个世界,又好像只是痛恨我自己。
有人说绝望是该被批判的,可我觉得不是。绝望多好啊,它那么诚实,不像希望,总带着哄人的甜。只是这样诚实的东西,大概本就不该存在于这世上的。
窗外的太阳升高了,光带变得短了些。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枕头套有点潮,带着股说不清的霉味。就这样吧,反正也没什么意义。
(雨是从放假那天凌晨开始渗进窗缝的。我躺在宿舍上铺,听着水珠砸在铁皮窗台上的声音,一滴,两滴,像有人用指甲在轻轻叩门。下铺的室友翻了个身,梦话里带着公式里的符号,我摸出枕头下的手机,屏幕亮起来时刺得眼睛发疼——凌晨四点十七分,距离实验考试开始还有七个小时。
巴蜀的雨总带着股陈腐的潮气,像是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的。等我拖着帆布包走出宿舍楼,石板路上的青苔已经吸饱了水,踩上去能听见细微的“咕叽”声。教学楼的灯光还亮着,三楼最东头的教室是我们考场,窗帘没拉严,能看见里面整整齐齐的桌椅,像一排等待被填充的空壳。我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会儿,有只飞蛾撞上灯管,发出“滋啦”一声轻响,随即坠入黑暗。
他们来的时候,雨已经把天泡成了灰蓝色。爸的皮卡停在香樟树下,轮胎陷在泥里半寸,车斗里堆着半袋没卖完的红薯,表皮沾着湿泥,像一块块肿胀的淤青。他看见我,把嘴里的烟蒂摁在鞋底,火星在雨里亮了一下就灭了,“等你半小时了。”
妈从副驾下来,手里攥着件我的旧外套,蓝色的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“穿上,别冻着。”她的手在发抖,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急的,外套的拉链卡着根线头,她低头去解,指甲缝里还沾着洗不掉的红薯淀粉。姐坐在后排,正对着小镜子摘隐形眼镜,镜片掉在纸巾上,她啧了一声,重新捏起来往眼里塞,睫毛上沾着的雨珠掉进眼里,她猛地眨了两下,眼眶红了。
“真不考了?”妈把外套披在我肩上时又问,声音被雨声泡得发黏。我想起上周模拟考,最后一道大题的空格里,我画了只咧嘴笑的鬼,监考老师收卷时盯着那鬼看了半晌,最后在试卷右上角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叉。那叉像道未愈合的伤口,在我脑子里隐隐作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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