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3章 没有什么所谓的情怀(2/2)
(因事有阙,故重整数页而再刊。
子夜·工所
天未曙,墨云裹工地如荒塚。摸黑着敝褐,指缝泥结如痂,抠之见血。三轮车链锈涩,蹬则“咯吱”作声,惊起墙间宿鸟。锹击冻土,震得虎口麻,腰间旧创骤痛——去岁扛铁所伤,无资疗治,今成活漏刻,天寒辄挛缩作痛。
手套为铁筋裂,露冻指,触裈中硬物:乃女所攒棉团,裹以旧纸,角有稚花。彼女恐吾搬砖手寒,日置吾裈中,曰“父手如铁,裹棉则不寒”。吾握棉团,铁锈混纸香,竟胜痛药。
渣土堆于月下泛青灰,吾弯腰铲土,恍惚见少年时——昔扛行囊入城,褐衫尚整,裤角沾乡泥,谓凭力可闯天地。今十载过,力仍在,脊却弯,弯作工所中数道重复之弧。
寅时·食肆
六时至张媪食肆,煤炉火舌舔铁皮,映面灼热。媪授吾烤薯:“汝目凹可盛水,再此熬,身将垮!”吾笑受之,执钳翻油饼,油星溅手背旧疤,痛而颤。
昨日医案催索,妇化疗未可止,女衫补三回,彼女却抱吾曰“父,吾着补丁美”,睫上犹带泪。张媪叹而舀浆:“老李,闻里坊有惠政于贫户?”吾应之,念母下楼不复扶墙,心稍暖,复冷——此暖,何抵催单朱印?每零皆啮心,如饿鼠。
肆前渐喧,仕者裹巾买饼,学子攥钱待浆。吾视其面,少壮者、有气者,亦皆带倦。原来此城,谁非在各自“工所”熬耶?
巳时·货栈
午运货,主者叉腰叱:“若辈,终当为此!”吾视其履上泥,忽觉其跟亦裂,以黑胶带缠之歪斜。原来皆在熬,唯姿不同。指掐掌心,待其叱毕,乃弯腰曰“罪甚”。
转身,车中零件相击作声,似笑吾脊,何由不直?经桥洞,见流猫缩破絮中,念昨夜为女煮面,水沸白雾扑面,烫欲堕泪。原来苦至极处,微暖皆刺眼,如冰雪中炭,灼痛,却不忍释。
桥洞壁有垩书,为雨所漶,犹倔强存。吾出手机,观阅兵影,旗升时,喉间发紧——吾爱此邦,然谁怜吾?念方萌,复自抑:里胥所送之米犹在厨,其温言犹在屏,安得谓无人怜?
酉时·故物箱
理杂物,得《共学篇》,纸页黄脆,红笔圈句犹存:“书言,庶民无羁……”少年时抱之宿工舍,幻想有日使天下人饱食,今却连女束修亦难凑。老母谓吾俗,然彼不知,吾于市为一钱争,心中火早灭,唯余灰。
箱底压女满分卷,角卷,彼女以铅书“父辛”,笔透纸背。吾贴卷于胸,旧创复痛,此次非因寒。屉深处有褪色像,乃父少壮时戴红花,胸别“勤力”徽——彼时其笑甚明,谓力可换万事。
冬至·老茶寮
入将闭之老茶寮,煤烟混陈茶香扑人。三老围坐,衣褐者老周,市中补履,尝为吾女修书包;衣长衫者老赵,肆毁后驾轻车;还有戴旧帽者老陈,昔为里正,耳聩,声却洪。
老周叩茶碗:“忆《茶记》中三老否?王生临绝,犹抚柜上铜器。”老赵猛吸烟:“吾子在厂十载,忽被遣,今逐食,车被盗,蹲途而泣——若昔时清明在,能令工者如此屈耶?昔时工法,工可建言,吏与共劳!”
老陈自怀出搪瓷瓯,磕损处犹在,印“为民”字:“癸巳岁水患,吾负老弱登高,少者入水堵缺,夜于堤上歌,虽劳,心却明,谓吾辈为一家!今则楼愈高,心愈远……”咳而瓯击案作声。
吾握热碗,念里胥所送之米,其温言——此暖是真,然何填心中窟窿?老周叹:“常生言‘吾爱斯土,然谁爱吾’,今闻之,更刺心。”
戌时·归途
归途,风卷碎雪,裈中画片热——女所绘日,旁书“父”字歪斜。推门,妇捧粥上桌,汽模糊眼镜。彼不知吾日中所受,吾亦未言医案,就咸菜食粥,听女言校事:“师曰,昔贤令人人有食。”
吾愣,出怀中旧纸(印昔贤像),曰:“然,其念令众不饥。”女睁目:“父,昔贤亦饥乎?”吾点头:“然,其先以食与人。”彼女推画近吾:“则父亦昔贤,以热粥与吾及母。”
粥碗汽上腾,模糊视线。原来此粥中暖,胜任何远志。妇悄藏医案于裙,吾见其眼角纹,忽悟:吾辈皆互为“昔贤”,于各自小宇,先以暖与人。
子时·案前
今坐案前,灯照催单,亦照女藏糖纸——折作歪蝶,沾饼屑。《茶记》中人撒钱犹活,吾亦如是。明日仍须蹬车,看工头面,于医馆廊强作笑,然只要家灯犹明,女画犹存,怀中旧纸犹能令吾念“民”字之重,便尚可扛。
药瓶拧而复拧,第七丸出,糖纸飘坠。吾拾糖纸,轻压《共学篇》上——少年之火灭,却成炭,埋灰中,犹可煨热。
窗外风仍号,远处有车鸣,似《茶记》末章。然吾知,明晨鸡初鸣,仍须起,为釜中粥,为女之画,为心中未凉之盼。
毕竟,草民之命如稗,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。此韧性,或许即吾辈与斯世最实之答。
夜愈深,灯曳影长,如风中敝帛。吾出手机,于女对话框书“明日买糕”,思之,改曰“父念汝”。发前犹豫,终按发送——彼女已寐,明晨醒当见,如吾每日醒,皆见彼女藏吾裈中之棉团。
生,即是如此:于寒中觅暖,于苦中积甘,于他人漠视中,紧攥己之微幸。纵《茶记》结局为叹,吾辈草民,亦须将叹唱作鼓词,吼而前行。
因身后有光,怀中存暖,心里有未凉之火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