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3章 没有什么所谓的情怀(1/2)
[第一幕 第一百八十三场]
我总在午夜梦回时撞见那片沙漠。不是地图上被标注成赭红色的区块,是具体的、有温度的、能摸得着的沙漠。
那年我二十三岁,背着半旧的帆布包,包里塞着速写本、两支铅笔、一管快用完的白色颜料,还有母亲偷偷塞给我的三百块钱。她在火车站送我时,鬓角的白头发被风卷起来,像一团揉皱的棉絮。“去看看也好,”她说,“看完了就回来。”我没接话。火车开动时,她的身影在月台上缩成一个小黑点,像我速写本上没画完的蚂蚁。
沙漠的第一个黎明是被冻醒的。帐篷的拉链没拉严,冷风钻进来,贴着脖颈爬,像条小蛇。我哆哆嗦嗦地摸出外套披上,拉开帐篷门的瞬间,喉咙突然发紧——天边裂开一道金缝,红得像刚熔的铁水,一点一点往沙砾上泼。沙子是凉的,踩上去咯吱响,远处的沙丘轮廓慢慢显出来,像卧着的骆驼,安安静静地等了几千年。
我蹲在地上,铅笔在纸上划拉,手冻得发僵,线条歪歪扭扭。可我不在乎。晨光爬上笔尖时,我突然想,要是能永远这样就好了。不用听母亲在电话里数“王阿姨家的女儿考了公务员”“李叔叔的儿子开了公司”,不用对着相亲对象强装笑脸,不用在饭桌上被亲戚问“画画能当饭吃吗”。这里只有风,只有沙,只有我和我的笔,像一棵长在戈壁上的骆驼刺,没人管我开不开花,结不结果。
后来我总想起沙漠里的那个傍晚。帆布被风抽得噼啪响,像谁在远处甩鞭子。夕阳把沙子染成蜜色,一粒一粒都透着光,我蹲在地上数蚂蚁,看它们扛着比身子大两倍的沙砾,歪歪扭扭往蚁穴爬。风里有骆驼刺的腥气,远处传来牧民的吆喝,忽远忽近,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。
那是我第一次觉得“时间”是个具体的东西。它不是钟表上的指针,是蚂蚁爬过沙粒的纹路,是夕阳在帐篷上移动的光斑,是我手里铅笔在速写本上洇开的墨痕。我想把那一刻攥在手里,像小时候攥着夏天的萤火虫——它们在玻璃瓶里亮着,我就觉得整个黑夜都是我的。
可手机在帐篷里响了,是母亲的电话。“相亲对象都给你约好了,下周必须回来。”她的声音透过电流,带着风沙也磨不掉的强硬,“你在那破地方耗着有什么用?画画能当饭吃?”我没说话,挂了电话就把手机关了。速写本上的蚂蚁被我涂成了黑色,像掉进墨池里。那天晚上我没睡,裹着睡袋看星星,银河低得像要砸下来,星星亮得能照见沙子上的脚印。我想,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,不用应付相亲,不用听谁的安排,就守着这沙漠,守着沙子里的光。
那时候我有个铁皮饼干盒,专门用来装“不想忘记的瞬间”。沙漠的第一捧热沙、被风吹断的骆驼刺枯枝、牧民给的一块奶疙瘩的包装纸,都被我小心翼翼地收进去。最底下压着张纸条,是临走前在画室写的:“守住那点光。”字写得太用力,纸背都透出了印子。
回来的那天是个阴天,火车过秦岭时,隧道一个接一个,窗外的光忽明忽暗,像我心里的那点念想在喘气。铁皮盒被我塞进帆布包最底层,上面压着脏衣服。母亲来接站,手里拎着个保温桶,打开时冒热气,是我小时候爱喝的玉米粥。“张阿姨说有个男孩不错,”她一边给我递勺子一边说,“在国企上班,父母都是老师,明天见一面?”玉米粥烫得舌头发麻,我却尝不出甜味。
相亲的地点在一家咖啡馆,墙上挂着假的向日葵,音乐甜得发腻。男孩穿着格子衬衫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说话时总盯着我的鞋子。“听说你去沙漠了?”他搅动着咖啡杯,“挺酷的,不过女孩子待在那种地方,不怕晒黑吗?”我盯着他手腕上的表,秒针咔嗒咔嗒走,像在剪什么东西。“我喜欢画画。”我说。“哦,兴趣爱好挺好的,”他笑了笑,“不过总不能当饭吃。我妈说,女孩子还是稳定点好,以后生了孩子也能顾上家。”
我突然想起沙漠里的蚂蚁,它们从不在乎谁觉得它们扛的沙砾没用。也想起沙漠里的风,能把石头吹成沙子,却吹不散天上的云。
后来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的劣质电影。母亲的电话越来越密,从“见见吧”变成“你到底想怎么样”,最后是“你是不是故意气我”;父亲照旧沉默,只是烟抽得更勤了,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了小山,像座黑色的坟。画室的门锁被换过一次,母亲说“怕你总待在里面不出来”,可我知道,她是怕我再画那些“没用的东西”。我把沙漠的速写本锁进抽屉,钥匙藏在床板下,像藏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。
铁皮饼干盒被我藏在衣柜最深处,上面堆着过冬的棉被。有天夜里睡不着,我搬开棉被,盒子上落了层灰,像蒙着层薄雪。打开时,奶疙瘩的包装纸已经脆了,一摸就掉渣,沙漠的热沙从指缝漏出来,在地板上堆成个小小的沙丘。我蹲在地上,看着那堆沙,突然就哭了,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。
也是那天夜里,我翻出以前的画。有张画的是沙漠的黄昏,我在角落里写了行小字:“想让这一刻长一点,再长一点。”笔尖划过纸页的力度太重,纸背都凸起来了。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点开那些被标记为“低俗”的片子,屏幕上的人摇摇晃晃,声音像隔着一层水。我盯着看,心里却空落落的,像沙漠里被风吹过的凹地。
我知道那不是我要的。就像口渴时喝海水,越喝越渴,嘴里还发苦。可后来还是陷进去了。大概是太孤独了吧,画室里的颜料干成了块,母亲的唠叨像苍蝇一样嗡嗡叫,相亲对象的消息在手机里堆成了山。我开始觉得,或许就这样也挺好,至少不用想“意义”,不用守着那点快被磨没的“纯真”。
三四天里,我像被什么东西拖着走。白天对着画架发呆,看楼下的人来人往,晚上就躲在房间里看那些片子,看完了就骂自己,骂完了又忍不住。镜子里的人眼窝发青,下巴上冒出了胡茬,像被风沙吹了半个月的流浪汉。有次母亲推门进来送水果,我慌忙按灭手机,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,说:“你是不是病了?”我转过头,看着窗台上枯萎的仙人掌,说:“没有。”
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天。雨下得很大,敲得玻璃窗噼啪响,像沙漠里的冰雹。我在旧书堆里翻到本《里尔克诗选》,是大学时买的,扉页上写着“于千万孤独中,守住自己的灯火”。这句话被我用红笔画了波浪线,墨迹晕开,像朵小小的花。
我突然想起铁皮饼干盒,也想起抽屉里的那把钥匙。
搬开棉被时,灰尘呛得我咳嗽。打开盒子,那捧沙漠的沙子还在,只是结成了块。我把沙子倒在手心,凉丝丝的,像握着块冰。再打开抽屉,速写本的纸页已经有点发黄,沙漠的黄昏还在那页上亮着。我突然想起母亲说的“正经事”,想起相亲对象的亮粉色甲油、格子衬衫,想起屏幕上模糊的人影——它们像一堆碎玻璃,扎得我眼睛疼。
那天下午,我把手机里的片子全删了。删到最后一个时,手指顿了顿。其实我早就知道,删不删的,真正的问题不在那里。问题在我总想着“逃”,逃到沙漠,逃到欲望里,逃到别人安排的路上,却忘了自己本来是想守住点什么的。
我开始重新收拾画室。母亲换的锁被我撬开了,锈迹斑斑的钥匙插进去时,咔嗒一声,像心里什么东西松了。画架上落了层灰,我用布擦了三遍,露出木头原来的颜色。颜料管大多干了,我把它们一个个剪开,用刮刀刮出里面残存的颜料,在调色板上混出种奇怪的灰,像沙漠黄昏时的天。
有天出门,在巷口看见个修碗的老人。他蹲在小马扎上,手里拿着个碎成三块的青花瓷碗,正用金漆往裂痕里填。阳光照在金漆上,亮得晃眼。“这碗修好了也不能装水了,”我说,“何必呢?”老人抬头看我,眼睛眯成条缝:“东西跟人一样,摔一跤不怕,怕的是不想站起来了。你看这金缝,多好看,是它自己的记号。”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。老人把修好的碗递给我,说:“拿着吧,当个念想。”碗沿的裂痕上镶着金,像给伤口戴了串项链。
上周去看了个画展,有幅画叫《裂痕》。画布上全是歪歪扭扭的口子,画家却在裂痕里涂了金粉,远看像碎掉的星星。解说牌上写着:“伤口会结疤,但疤碗被体温焐得温热,突然觉得,那金漆和画上的金粉,原是一种东西。
走出美术馆时,阳光有点刺眼,我摸了摸口袋,那把画室的钥匙还在。或许我这辈子都逃不出这摊泥了,鞋子上的泥渍擦不掉,画纸上的墨痕褪不去,可那又怎么样呢?
现在我还在画画,画得很慢,有时一天就画一笔。画里总有片沙漠,沙漠里总有个小小的帐篷,帐篷门口蹲着个人,在数蚂蚁。母亲还是会催我相亲,父亲的烟缸依旧满着,可我不再觉得窒息了。
昨天整理画室,在速写本的最后一页发现了一行字,是那天从沙漠回来后写的,大概是忘了。字很轻,像怕被人看见:“就算留不住,光也亮过了。”
上周去了趟郊外,找到片沙地,据说以前是河床。我蹲下来,抓起一把沙,看着它们从指缝漏下去,像漏下去的时间。风里有青草的味道,和沙漠的腥气不一样,可我突然觉得,在哪里其实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那点光还在。
它可能藏在铁皮饼干盒的沙子里,藏在修碗老人的金漆里,藏在我画了一半的沙漠里,藏在每个想放弃又咬牙坚持的瞬间里。它不像星星那么亮,也不像太阳那么暖,可它是我的,独独属于我。
我不再想把哪一刻延长至永远了。永远太远,不如就抓住眼前的一秒,画一笔,走一步,像沙漠里的蚂蚁,扛着自己的沙砾,慢慢往前走。
至于那些伤痕,那些泥渍,那些被金漆镶起来的裂痕,就让它们在那儿吧。它们是我的记号,是我认真活过的证明。
就像那片沙漠,风刮过,沙流过,可底下的石头,从来都在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