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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9章 薛定谔的猫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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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第一幕 第一百六十九场]

(一)

如果哪天我死了。

这句话像枚生锈的钉子,早就在我太阳穴里楔了十年。此刻我正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,它像摊晕开的墨,正顺着石膏纹路慢慢爬,像极了去年冬天在城郊荒地看见的那具死狗——毛粘成毡,肚皮朝上晾着,苍蝇在它溃烂的眼窝里进进出出。那时我蹲在结冰的泥地上看了很久,直到后颈被北风刮得发麻,才发现自己忘了戴围巾。现在也是,屋里没开暖气,窗缝漏进的风裹着楼下垃圾站的酸腐味,在我脚踝处打旋。

别来找我。

上个月我收拾出租屋,在床底翻出个落灰的鞋盒。里面躺着三张照片:幼儿园毕业照里我躲在最后排,领口歪着;小学春游时和同桌在假山前的合影,她手里举着融化一半的冰棍;还有张是十八岁生日,爸妈在饭馆里对着蛋糕笑,我站在桌边,手指抠着牛仔裤破洞。现在这些照片都泡在洗手池里,相纸泡得发皱,人脸像被水冲散的墨,慢慢融进排水口的铁锈里。昨天路过小区公告栏,看见寻人启事上有个女孩的眼睛很像小学同桌,海报边角被雨打湿,她的右眼已经糊成一团淡粉色。

忘掉我。

凌晨三点的钟表声是根细针,正一下下扎进我耳膜。床头柜上的安眠药瓶空了,铝箔板上还剩最后一粒,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,像颗被抠出来的龋齿。我数过天花板上的裂纹,从东南角到西北角,总共三十七道,其中第十五道中间有个蚊尸,翅膀粘在石膏粉里,像片被压扁的枯叶。昨晚我试着用指甲去抠那道缝,抠到指甲劈了才发现,墙皮阳穴里那枚应该是孪生兄弟。

别在乎我。

今早父亲打电话来的时候,我正把最后一件冬衣塞进行李箱。电话那头的电流声很吵,他的声音像隔着层湿透的棉被:“降温了,你妈让你多穿点。”我盯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,枝桠上蹲着只肥鸽子,正用喙啄自己的脚。“知道了。”我说,喉结滚动时,听见锁骨句暖气费和楼下张阿姨的孙子考上大学,我嗯嗯啊啊地应着,直到他说“挂了啊”,才发现自己的食指一直按在挂断键上,指腹被塑料硌出个白印。

让我保留最后的体面与安宁。

上周在地铁里,我看见个流浪汉蜷缩在车厢连接处。他盖着条印着卡通图案的破棉被,露出的脚踝上全是冻疮,发紫的皮肉翻着,像没煮熟的香肠。有人往他面前的搪瓷缸里扔硬币,叮当作响。我盯着他露在被角外的头发,花白,打结,沾着草屑,突然想起爷爷去世时,寿衣领口露出的那截脖子——也是这样布满皱纹,像晒干的橘子皮。地铁到站时,我跟着人流往外走,听见身后传来棉被摩擦地面的窸窣声,回头看时,只看见那截青紫的脚踝缩进了阴影里。

(二)

宁可在无人问津的处境里暴尸荒野。

去年秋天我去过那片荒野,在城郊垃圾场旁边。野草长得比人高,全是带刺的鬼针草,裤腿上粘满了黑褐色的籽。我在那里坐了一下午,看垃圾车轰隆隆开进来,倾倒出各种腐烂的东西:过期的牛奶盒、破掉的毛绒玩具、缠在一起的塑料袋。有只瘦骨嶙峋的黑猫蹲在垃圾堆上,爪子扒拉着个漏气的充气娃娃,娃娃的塑料眼睛在夕阳下闪着诡异的光。风刮过野草时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有人在背后小声说话。后来天快黑了,我站起来时,发现牛仔裤上全是鬼针草的籽,怎么拍都拍不掉,像长在布料里的黑痣。

也绝不没庭若市的喧嚣中吵闹断气。

上个月参加初中同学的婚礼,酒店大堂里全是穿红戴绿的人。司仪拿着话筒喊“新郎新娘亲一个”,全场爆发出哄笑,杯盘碰撞声、小孩的哭闹声、劣质音箱里放出的流行歌曲混在一起,像团正在发酵的馊粥。我躲在卫生间抽烟,镜子里的人穿着不合身的西装,领带歪着,衬衫领口沾着点不知道哪来的油渍。隔壁隔间传来呕吐声,接着是个男人的骂骂咧咧:“妈的,这酒假得能喝死人。”我把烟按灭在洗手池里,烟头在水里浮沉,像具烧焦的浮尸。走出卫生间时,正好撞见新娘提着婚纱裙摆往这边走,她脸上的妆很厚,假睫毛快翘到眉毛上,看见我时愣了一下,随即扯出个标准的微笑,口红涂出了唇边,像道新鲜的伤口。

别来糟践我的残躯。

前天我在旧书市场买了本破旧的解剖学图谱。书页边缘全是霉斑,有些地方被虫蛀了洞,透过洞能看见下一页的骨骼图。图上画着人体的肌肉分布,红色的线条像纠缠的血管,标注着“胸大肌”“股二头肌”的地方,墨迹已经晕开,像渗出来的血。我盯着图上的心脏看了很久,那个拳头大小的器官,被画成暗红色,上面布满了复杂的纹路,像块被揉皱的抹布。昨晚我做了个梦,梦见自己躺在手术台上,医生拿着手术刀划开我的胸口,可里面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团正在蠕动的黑色虫子,它们看见光就四散奔逃,钻进肋骨的缝隙里。醒来时,我摸了摸胸口,皮肤音。

别来玷污我的灵魂。

小区楼下的便利店新换了收银员,是个扎马尾的女孩,每次我去买烟,她都会冲我笑。她的牙齿有点歪,左脸颊有个浅浅的梨涡。昨天我去买烟时,她正在柜台后看手机,屏幕上是个直播软件,主播在声嘶力竭地喊着“家人们点点关注”。我把钱放在柜台上,她抬头看我,笑容还没完全展开,就被手机里的尖叫声打断了。“不好意思啊,”她赶紧把手机按灭,“现在的主播都这样。”我接过烟,看见她指甲上涂着亮粉色的指甲油,有一块已经剥落了,露出底下淡粉色的指甲肉,像被啃过的苹果核。走出便利店时,我听见她又把手机打开了,主播的声音透过玻璃门传出来,尖利得像指甲刮过黑板。

(三)

我的骸骨或许会化为尘灰。

小时候我总爱收集各种奇怪的东西:蝉蜕、蛇蜕下来的皮、死掉的蝴蝶、鸟的羽毛。我把它们放在个铁盒子里,藏在床底下。有次搬家,铁盒子弄丢了,我蹲在旧房子的空房间里哭了很久,直到膝盖被水泥地硌得发疼。现在我又开始收集了,不过换成了医院的收费单据、药盒、抽血时用过的棉签。它们被我塞进床底的纸箱里,每次弯腰去够的时候,都会听见纸张摩擦的沙沙声,像某种小昆虫在里面筑巢。昨天我整理纸箱,发现有张去年的CT报告单,上面写着“未见明显异常”,可我明明记得那天拍完片子,医生看着屏幕皱了皱眉,又让我去做了个核磁共振。或许是我记错了,就像我总是忘记自己昨晚做了什么梦。

但是我的精神必将长久且永存。

上周在公司茶水间,我听见两个实习生在聊天。一个说:“你看那个谁,天天板着脸,跟欠他钱似的。”另一个压低声音:“听说他以前挺开朗的,后来家里出了点事,就变成这样了。”我端着咖啡从他们身边走过,他们立刻闭上了嘴,假装看窗外的风景。窗外是灰蒙蒙的天,写字楼像块巨大的墓碑,立在城市中央。我喝了口咖啡,已经凉了,带着股酸涩的味道,像眼泪流进嘴里的感觉。回到座位时,电脑屏幕上还停留在那个做了一半的PPT,上面有张图表,线条起伏不定,像条正在抽搐的蛇。我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,直到眼睛发酸,才发现自己根本不记得这个PPT是要讲什么。

学校地铁列车荒漠野外大街小巷闹事等等。

昨天梦里我回到了小学教室。黑板上写着数学题,粉笔字歪歪扭扭,像是用左手写的。同学们都坐在座位上,背挺得笔直,可他们的脸都是模糊的,像打了马赛克。我站在教室门口,不敢进去,因为我发现自己没穿裤子,只穿着条印着卡通图案的内裤,就是小时候常穿的那种,上面画着变形金刚。这时上课铃响了,声音尖利得像警报,同学们突然都转过头来,他们的脸还是模糊的,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,像无数根针,扎在我裸露的腿上。我想跑,却发现脚被钉在地上,怎么都动不了。然后我就醒了,浑身都是汗,内裤果然湿了一片,不是尿,是冷汗。

梦境之中,很多场景都闪现。

前天晚上我梦见自己在地铁里。车厢里空无一人,灯忽明忽暗,发出滋滋的电流声。车门开着,能看见隧道里的黑暗,像块巨大的墨砚。我坐在座位上,手里攥着张地铁票,票面上印着“死亡站”三个字,字体是血红色的,还在往下滴着粘稠的液体。突然,车厢剧烈晃动起来,我看见隧道里有东西在动,是密密麻麻的手,从墙壁里伸出来,指甲都是黑色的,正抓着车厢往外爬。我想喊,却发不出声音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手越伸越长,马上就要抓到我的脸了。这时地铁突然到站,车门“嘶”地一声打开,外面站着个穿白大褂的人,手里拿着个病历本,冲我微笑着说:“该吃药了。”

但是在睁眼之后就都忘记了。

每天早上醒来,我都会坐在床上发愣。脑子里空空的,像被水洗过的玻璃罐。我努力想抓住梦里的碎片,可它们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掉。有时候能抓住一点:比如昨天好像梦见了荒漠,沙子是黑色的,像煤粉;或者前天梦见了闹事,人群举着标语牌,上面的字都在燃烧,变成灰烬飘下来。但这些碎片很快就会消失,只留下一种模糊的感觉,像是胃里堵着块冰,又冷又硬。我床头柜上放着个笔记本,专门用来记梦,但上面永远只有日期,没有内容。有一次我半夜醒来,迷迷糊糊地抓起笔在本上写了几个字,第二天看时,发现是“铁锈味”,后面跟着一大片墨渍,像摊打翻的血。

(四)

我是要攻克什么的难题。

上个月公司接了个新项目,领导让我负责核心部分。开会时他拍着我的肩膀说:“小伙子,好好干,这次要是成了,升职加薪不是问题。”我看着他油光满面的脸,点了点头,感觉肩膀上像压了块石头。回到座位上,我打开电脑,看着那个空白的文档,光标在屏幕上一闪一闪,像只眨个不停的眼睛。我想了很久,却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。桌子上放着一杯冷掉的咖啡,杯壁上凝着水珠,像谁的眼泪。窗外的天慢慢黑了,办公室里的人陆续离开,只有我面前的屏幕还亮着,光映在我脸上,把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,像个正在融化的蜡像。

或者是要进行什么城墙护理。

小时候我家附近有段老城墙,墙砖都风化了,上面长满了青苔。我常和小伙伴们在那里玩,用石子在墙上刻字。我刻过自己的名字,刻过喜欢的女孩的名字,还刻过“打倒帝国主义”——那是从历史课本上看来的。后来城市改造,老城墙被拆了,说是要建商业广场。拆墙的那天我去看了,挖掘机的大爪子一下下砸在城墙上,砖块碎成小块,滚落在尘土里。我看见一块砖上有我当年刻的“王”字,已经模糊不清了,像道浅浅的伤疤。现在那个商业广场开业了,门口立着巨大的广告牌,上面的女明星笑得一脸灿烂,她的眼睛很大,但是没有神采,像两个玻璃球。

基础设施建设。

昨天路过建筑工地,看见工人们正在打地基。巨大的钻孔机发出轰鸣,地面在震动,空气中弥漫着水泥和尘土的味道。我站在路边看了很久,看见一个工人弯着腰,把钢筋往模具里放,他的后背全是汗,衣服贴在皮肤上,像第二层皮肤。他的安全帽歪了,露出花白的头发。我突然想起父亲,他以前也是建筑工人,每次下班回家,脸上和脖子上都是灰,只有眼睛是亮的。有次他带我去工地,指着正在盖的楼房说:“儿子你看,这就是爸爸盖的,以后你住的房子,说不定就是爸爸盖的。”现在我住的是出租屋,墙壁漏水,天花板掉灰,窗外就是另一个正在施工的工地,每天早上六点,钻孔机的声音就会把我吵醒,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打洞。

不过那都是梦境中自我虚拟。

上周我梦见自己成了个国王,住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。仆人穿着华丽的衣服,跪在地上给我穿鞋。我坐在 throne 上,看着始开裂,金色的涂料往下掉,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。臣民们抬起头,我发现他们都没有脸,只有一个黑洞洞的窟窿。我想跑,却发现 throne 是焊在地上的,怎么都动不了。这时,一个没有脸的仆人端着托盘走上来,托盘里放着一颗心脏,还在砰砰直跳,上面插着把匕首,刀柄上刻着我的名字。我尖叫着醒来,心脏跳得像要冲出胸膛,黑暗中,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粗重,急促,像头濒死的野兽。

喜欢都忘光了。

我曾经喜欢过很多东西:喜欢在下雨天踩水洼,喜欢看蚂蚁搬家,喜欢吃奶奶做的红烧肉,喜欢听老式收音机里的评书。现在这些都忘了,就像忘了自己昨天晚饭吃了什么。有时候走在街上,看见小孩在踩水洼,我会停下来看一会儿,心里空空的,没有任何感觉。路过菜市场,闻到红烧肉的香味,胃里会抽搐一下,但不是想吃,而是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。上次回家,奶奶已经不认识我了,她坐在轮椅上,看着窗外,嘴里不停地念叨:“强强怎么还不回来,他最喜欢吃我做的红烧肉了。”我站在她身后,想说“奶奶,我就是强强”,可喉咙像被堵住了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只剩下那么一些片刻片段。

前天在公交车上,我看见一个女孩戴着和我初中时同款的发卡。红色的塑料花,中间嵌着颗假水钻。我盯着那发卡看了很久,突然想起那个和我在假山前合影的同桌,她也有个这样的发卡。那天春游,她的发卡掉在草地上,我帮她捡起来,手指碰到了她的头发,软软的,像小猫的毛。现在我连她的名字都忘了,只记得她笑起来时,眼睛会弯成月牙,嘴角有颗小小的痣。公交车到站时,女孩下了车,发卡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,像朵正在凋谢的塑料花。我看着她消失在人群里,突然觉得胸口很闷,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,细小的玻璃碴子扎进心脏里,不疼,但是很痒。

(五)

睡眠少总是睡不着。

现在我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,有时候甚至通宵失眠。躺在床上,眼睛瞪着天花板,直到眼皮发涩,还是毫无睡意。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着“04:23”,数字在黑暗中泛着蓝光,像鬼火。我试过很多方法:数羊、听白噪音、喝热牛奶、吃安眠药。数羊的时候,羊会变成黑色的,长着尖利的牙齿,眼睛发着绿光;白噪音听着像有人在耳边念经,嗡嗡作响;热牛奶喝下去,胃里像堵了块石头;安眠药刚开始有用,现在剂量越来越大,昨天我吃了五颗,还是睁着眼睛到天亮。窗外的天慢慢亮了,麻雀开始在树枝上叫,声音尖利,像在嘲笑我。

失眠,这也是问题的一部分。

上周去医院,医生给我开了新的安眠药,嘱咐我不能多吃。我把药瓶放在枕头底下,每天晚上拿出来看一会儿,再放回去。有次我数了数药片,一共三十颗,刚好够一个月。我算了算,如果每天吃五颗,六天就吃完了。六天后,我会怎么样呢?是终于能睡个好觉,还是永远醒不过来?想到这里,我笑了笑,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很突兀。床头柜上放着我和父母的合影,那是很多年前拍的,照片上的我还很年轻,笑容灿烂。现在照片蒙上了一层灰,我的脸看起来有些模糊,像是快要消失了。

导致梦境对现实的映射烦躁。

昨天白天,我在公司开会时睡着了。不是趴在桌子上,而是睁着眼睛,突然就失去了意识。等我醒过来,会议已经结束了,同事们都在收拾东西,没人注意到我。我坐在椅子上,脑子里全是刚才的梦:我站在地铁轨道上,火车轰隆隆开过来,车头的灯刺得我睁不开眼。可现实中,我明明坐在会议室里,面前的投影仪还在亮着,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。这种感觉很奇怪,像是有两个我,一个在梦里,一个在现实中,互相拉扯,让我头晕眼花。中午吃饭时,我看见碗里的米饭在蠕动,像无数条白色的虫子,吓得我把碗都打翻了。同事们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异样,我赶紧收拾好,逃回了座位,心脏还在砰砰直跳。

无法进行记忆。

我现在很难记住新的东西,比如同事的名字、昨天做过的工作、今天要去买什么。上周我去超市,走到门口却忘了自己要买什么,在门口站了很久,直到保安过来问我是不是需要帮助。我尴尬地笑了笑,说“没事”,然后转身就走。回家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自己到底要干什么,直到看见路边的水果店,才想起是要买香蕉。可等我回到家,打开门才发现,手里什么都没有。有时候我会拿出手机,在备忘录里写东西:“明天交报告”“记得买牙膏”“周末给父母打电话”。但我经常忘了看备忘录,等想起来的时候,事情已经过去了。就像上周父亲的生日,我在备忘录里记了,可那天我忙着赶项目,直到晚上睡觉前才想起来,打电话过去时,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了。

回忆变成碎片化的时刻。

我的回忆不再是连贯的故事,而是一个个碎片,像被打碎的镜子,每块碎片里都映着不同的画面。有时候走在街上,看见某个场景,比如幼儿园门口的滑梯、中学旁边的小吃摊、大学图书馆前的喷泉,碎片就会突然涌上来,扎得我眼睛生疼。前天我路过一家音像店,门口的喇叭里放着老歌,是我高中时喜欢的乐队。听到前奏的瞬间,我突然想起那个坐在我后排的女孩,她总是在课上偷偷给我传纸条,纸条上写着“老师看你呢”“下节课体育课”。我甚至还记得她钢笔水的味道,是淡淡的蓝黑墨水香。可我怎么也想不起她的脸,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光影,在记忆的碎片里飘来飘去。等我回过神,音像店已经过去了,喇叭里的歌声也听不清了,只有那股墨水香还残留在鼻子里,像幻觉。

(六)

统统忘光。

早上醒来之后。

今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。不是闹钟,是父亲打来的电话。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,我摸索着拿起手机,屏幕上的时间是“08:17”。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亮晃晃的光,灰尘在光里飞舞,像无数只小虫子。我接起电话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:“喂?”

父亲给我打了个电话。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,然后传来父亲的声音,比平时低沉一些:“还在睡?”“嗯。”我应了一声,喉咙里像卡着块痰。“昨天降温了,你妈让我问问你有没有加衣服。”父亲说,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音,是早间新闻的片头曲。“加了。”我说,眼睛盯着窗帘缝隙里的光,感觉那光像根针,正刺进我的瞳孔。“工作累不累?”父亲又问,“不累。”我回答,其实昨晚我又熬夜到三点,现在头还在疼。“那就好,”父亲说,“你妈昨天包了饺子,说等你放假回来吃。”我的手指抠着被子上的线头,把它缠在指甲上,越缠越紧,直到指尖发麻。“知道了。”我说。

给我吵醒了。

挂了电话,我把手机扔在一边,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。刚才父亲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,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,像他每次打电话时那样。我知道他和妈妈其实很担心我,只是不说。上次回家,妈妈偷偷问我是不是压力太大,要不要去看看医生,我当时笑了笑,说“没事,就是有点累”。现在想想,那笑容一定很难看,像脸上贴了张纸做的面具。阳光越来越强,窗帘缝隙里的光变宽了,灰尘也更多了,在光里疯狂地舞动,像一场无声的狂欢。

我跟他互相问候了一下家里的情况什么的。

打电话时,父亲说了家里的事:楼下的李大爷住院了,是心脏病;小区里新种了些树,不知道是什么品种;妈妈最近在学跳广场舞,跟着视频学的,动作总是记不住。我嗯嗯啊啊地应着,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情:昨晚梦见的地铁轨道、会议室里突然睡着的自己、音像店门口的老歌。这些碎片在脑子里乱撞,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,像一堆破铜烂铁。父亲说完家里的事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自己在外面,好好照顾自己。”“知道了。”我又说了一遍,感觉这三个字已经被我说得发旧了,像件洗得发白的衬衫。

然后就结束了。

挂电话的瞬间,我听见父亲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,很轻,像风一吹就散了。但我还是听见了。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就空了一块,像被挖掉了一小块肉,不疼,但是漏风。我把手机放在胸口,能感觉到它的冰凉,像块捂不热的石头。天花板上的水渍好像又变大了,现在看起来像只展翅的鸟,翅膀边缘有些模糊,像是被雨水打湿了羽毛。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,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,像远处传来的哭嚎。

又回去小憩了一会。

挂了电话,我没起床,又闭上了眼睛。其实睡不着,只是想躺着。脑子里空空的,什么都不想,就像块被清空的硬盘。阳光透过窗帘照在我脸上,暖洋洋的,让我想起小时候在奶奶家,冬天的午后,我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,奶奶坐在旁边择菜,时不时跟我说句话。那时候的阳光也是这样暖,晒得人昏昏欲睡。现在藤椅早就坏了,奶奶也不认人了,只有阳光还是老样子,只是照在我身上,却暖不进心里。我大概躺了十几分钟,直到觉得腰酸背痛,才挣扎着坐起来。

然后就起床洗漱一下就出门了。

洗漱的时候,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,脸色蜡黄,像张过期的报纸。我挤了牙膏在牙刷上,泡沫在嘴里蔓延开,带着薄荷的清凉,却压不住嘴里的苦涩味。洗完脸,水擦在脸上,冰凉刺骨,让我打了个寒颤。换衣服时,我发现昨天穿的毛衣袖口磨破了个洞,线头子露在外面,像几根白色的须。我随便找了件外套套上,拿起钥匙就出门了。

干活去了。

下楼时,楼道里很暗,声控灯坏了很久,没人修。我摸着墙壁往下走,手指碰到冰冷的水泥,上面有些黏腻的东西,不知道是什么。走到二楼,看见邻居家的门口堆着垃圾,散发着酸腐的气味。小区里的人好像都很忙,没人有时间管这些。走出单元门,阳光猛地照过来,我下意识地眯起眼睛,感觉一阵眩晕。街上人来人往,每个人都步履匆匆,脸上带着麻木的表情。我汇入人流,像一滴水掉进海里,很快就被淹没了。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,也不知道要去干什么,只是跟着人群走,脚步机械,像个上了发条的木偶。干活去了,去哪里干?干什么活?我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有双脚还在机械地移动,踩在冰冷的柏油路上,发出空洞的声响。

(七)

有时候感觉世界真的很小。

上周我在超市排队结账,前面的女人一直在打电话,声音很大,说的是老家方言。我听着她的话,突然想起很多年前,我妈在老家也是这样打电话,站在院子里,对着话筒大声说话,生怕对方听不见。等她挂了电话,我看见她购物车里有袋洗衣粉,和我妈常用的那个牌子一样。世界真小,小到在陌生的城市里,也能碰到这样似曾相识的场景,像不小心触碰到了过去的某个开关,让回忆的碎片又漏了出来。可当我想抓住它们时,它们又消失了,只留下一种莫名的惆怅,像喝了口冷掉的茶,苦涩在舌尖蔓延。

人间太拥挤。

每天挤地铁的时候,我都觉得自己像块被塞进罐头里的沙丁鱼。周围全是人和各种气味:香水味、汗味、早餐味、劣质洗发水的味道,混合在一起,让人窒息。有人的背包带子勒在我脖子上,有人的手肘顶在我肋骨上,还有小孩在哭闹,声音尖利得像警报。我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,被周围的人影挤得变形,像一幅扭曲的漫画。有时候我会想,如果现在突然晕倒,会不会有人发现?大概不会吧,大家都忙着赶路,没人会注意到身边多了个倒下的人,就像没人会注意到地铁轨道上多了块石子。人间太拥挤了,拥挤到每个人都像一颗棋子,被无形的手推着走,没有自己的位置,也没有自己的方向。

尽管自己知道想要什么目的是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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